第一章—琴房

六月

高三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教室里闷的像蒸笼，吊扇转的摇摇晃晃，把卷子的边角吹的一翘一翘。江厌趴在桌子上。笔帽咬在嘴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他懒得写。

不是不会，是不想。这种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搬书箱了，哗啦啦的纸箱摩擦声从东头传到西头，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后排两个男生在聊毕业旅行去不去海边，前排女生对着镜子补口红，有人把三年攒的试卷叠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纸飞机在暮色里打了个旋，栽进楼下的栀子花丛里。

整个高三都在蠢蠢欲动，像一锅马上要沸的水。

江厌把笔一扔，从后门溜了。

楼梯口被搬书的同学堵得水泄不通，他绕了远路，从实验楼那边下去。穿过连廊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潮热和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他走得很慢，运动鞋踩在瓷砖地上有轻微的胶底摩擦声。

实验楼后面是艺术楼，这个点早没人了，只有一楼最东边那间琴房亮着灯。

江厌在窗外站定了。

琴房里的人背对着窗户，白衬衫的领子翻得一丝不苟，肩线平直。右手边放了一杯水，从江厌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小截手腕搭在琴键边缘。

《卡农》

江厌听出来了。他哥最近老弹这首，弹得没完没了，翻来覆去就那一段。他听过原版，人家弹得温柔悠扬，江长青弹得——怎么讲——闷。每一个音都按得结实，像在砸钉子，又像心里堵了什么非要往外凿。

他靠着窗框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敲了敲玻璃。

琴声停了。里面的人转过头来。

江长青有一双过分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冷，笑的时候又显得深。但此刻他没什么表情，看见窗外的人影，眉间松了一下，然后抬手示意他绕到门口来。

江厌从侧门进去了。琴房的空调开得足，他一进去打了个哆嗦，后颈的汗一下子凉了。江长青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不去自习？"

"不想上。"江厌拖了把椅子坐到钢琴旁边，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锐响，"你还不回去？"

"再练会儿。"

"毕业典礼要弹这个？"

江长青嗯了一声，手指落在琴键上，又停了。他偏头看江厌，目光在他校服领口停了一瞬，皱了下眉。

"领子。"

江厌低头，衬衫领子刚才趴桌子压歪了一边，翘着。他懒得动手，歪着脖子朝江长青那边一伸。

江长青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子翻好了。指尖擦过后颈的时候有一点凉，江厌脖子缩了一下，江长青的手就顿住了，收回去了。

"打完球不洗澡？"江长青问。

"洗了。"

"一股汗味。"

"你鼻子有问题。"

江长青没接话，低头继续弹。这一次弹的是另一首，江厌没听过的，调子很慢，像什么人在傍晚的河边走路。他靠着椅背闭眼听，空调的冷风正好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犯困。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江长青说："别睡，容易感冒。"

"你弹你的。"江厌嘟囔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我再听一会儿。"

琴声没停。慢悠悠的，像傍晚的河。

但中间有几个音错了。江厌捕捉到了。他哥弹琴从来不出错，手指跟尺子量过似的，力度都匀得可怕。今天却错了三次。

他睁开一只眼。

江长青的侧脸在灯光下白得有些过分，下颚绷得紧，嘴唇抿着，视线落在琴键上，但焦距好像不在那里。

"哥。"江厌叫他。

琴声停了。

"你紧张啊？"

"没有。"

"你错了好几个音。"

江长青转头看他，表情很淡："你听得出来？"

"你弹的我当然听得出来。"

这句话说出来，琴房里安静了一拍。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江长青把琴盖合上了。金属的锁扣咔嗒一声咬紧。

"走吧，回家。"

他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放在原处。江厌看着那个杯沿，他哥的嘴唇刚刚碰过的地方。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很快，像火柴擦过磷面，一瞬的光。

他站起来，把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过去："哥帮我拧一下，拧不开。"

江长青接过去，拧开了，递回来。江厌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眼睛盯着他哥的脸。

江长青没看他，低头收拾琴谱。耳尖有一点红。可能是空调吹的，可能是别的。

江厌把水瓶拧紧，塞回书包里，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琴房。江厌走在后面，看着他哥的后脑勺，头发剪得短，露出后颈一截白生生的皮肤。他想起小时候江长青背他的时候，他就趴在这个后颈上，闻得到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

现在他比他哥高了。

他走在后面，能看见他哥的头顶，发旋藏在黑发里，小小的一个漩涡。

六月晚风吹过来，校道两旁的香樟被吹得沙沙响，路灯还没全亮，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像谁用刀在天上划了一笔。

"哥。"

"嗯？"

"毕业了你会想我吗？"

江长青的脚步没停，但慢了半拍。

"你是我弟弟。"他说。

"那你就是想呗。"

"嗯。"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但江厌听见了。他走得快了两步，和他哥并肩，手臂擦着手臂。两个人的校服都是白的，在暮色里走成两团模糊的光。

江厌偏头看他哥的侧脸。江长青没有转头，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厌看见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校道尽头是校门，校门口有卖烤肠的老头，有接孩子的家长，有他们住了十八年的那个方向。

他想，夏天要来了。

这一年夏天好像会很长。

琴房的灯灭了。他们走了以后，空调还在嗡嗡响，那杯剩了半杯的水放在琴盖上。窗外的蝉鸣逐渐响起来，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种温吞的昏黄。

谁也不知道。

这个夏天，会欠一个人一辈子的东西

【第一章完】「OS:你们不觉得英文双引号很有格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