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夜色死死裹着都城偏僻的暗巷,高耸的围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灯火与喧嚣,只剩潮湿的阴风卷着垃圾的腐臭味,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穿梭。墙面斑驳剥落,爬满深色的霉迹,地上堆积着腐烂的菜叶、废弃的布条与泥泞的污水,是繁华王城最肮脏、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巷尾的阴影深处,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少女。
她看着不过6岁的模样,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破败不堪的灰黑色粗布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布料磨得透亮,多处撕裂破损,根本遮不住纤细的四肢与脊背。而她的身躯,是藏在人间皮囊下的异类。
乌黑莹润的龙角从她光洁的额角破土而生,弧度凌厉优美,触感似寒玉,泛着一层冷寂的哑光黑,直直抵着昏暗的巷壁,在暗影里透出几分诡谲的威压。一条漆黑修长的龙尾垂在身后地面,鳞片细密紧致,层层叠叠,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小幅摆动,尾尖扫过积水,漾开细碎又冰冷的涟漪。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双眼。
一双纯粹的竖瞳,是妖兽独有的狭长眼型,通体墨黑,没有半点白翳,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荒芜、死寂,盛满了常年不见天日的麻木与冰冷,看不出喜怒,辨不出情绪。
从头到脚,她的肌肤上没有一寸完好之地。交错纵横的新旧伤疤爬满脖颈、脸颊、手臂与腰腹,有细长的刀痕,有粗糙的擦伤,有被硬物砸出的凹凸疤痕,还有被烈火灼烧后留下的淡褐色印记。深浅不一的纹路密密麻麻覆在苍白的皮肤上,狰狞又破败,是数年挣扎求生、被欺辱、被殴打留下的所有烙印。她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被世界彻底抛弃。
巷口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几个流浪的野孩子,争抢着一块刚从后厨泔水桶里翻出来、沾着油污的干硬麦饼。
那是这条暗巷里最珍贵的吃食,是能撑过饥饿长夜的唯一希望。
死寂的黑瞳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少女猛地绷紧单薄的身子,原本蜷缩的四肢骤然发力,像一头蛰伏已久、濒临绝境的幼兽,无声无息地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轻盈又凌厉,漆黑的龙尾骤然一甩,精准扫开身前两个挡路的孩子。不等众人反应,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那块脏兮兮的麦饼。
“是她!那个怪物!”
“打她!把吃的抢回来!”
尖锐的呵斥与怒骂骤然炸开,几个野孩子疯了似的扑上来,拳头、脚底板狠狠砸在她的后背、胳膊和头上。拳脚落在布满伤疤的身躯上,带来刺骨的钝痛,可少女一声不吭,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双手将麦饼搂在怀里,蜷缩起身体,任由所有人殴打撕扯。
龙角被人胡乱抓扯,龙尾被狠狠踩碾,旧伤疤被外力撕裂,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身上的污泥与水渍。可她那双墨黑的竖瞳依旧死寂沉沉,没有眼泪,没有哭喊,只有死死攥住食物的执拗——活着,仅此而已。
就在众人撕扯不休时,巷口忽然落下一片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华贵衣料摩擦的轻响与淡淡的熏香,瞬间压过了巷内的吵闹。
明亮的鎏金灯笼骤然照亮漆黑的巷道,刺破终年不散的阴霾。几名身着精致贵族礼服、腰佩华丽纹饰佩剑的侍卫分立两侧,态度恭谨,气场森严。中间缓步走出一位锦衣贵族,衣袍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眉眼矜贵冷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巷中狼狈厮打的一幕。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争抢食物的麦饼上,反而牢牢锁定了那个满身伤疤、生着龙角龙尾的异类少女。
呕吼有意思,纯粹的暗黑瞳色,野性又破败的气质,像一朵在淤泥里硬生生扎根、带血带刺的黑色花,丑陋、脆弱,却又透着极致独特的魅惑与矜贵。
贵族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兴致,像是发现了一件独一无二、可供把玩的珍稀玩物。
“倒是个难得的小东西。”他声音清淡,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漠然,“脏了点,丑了点,胜在稀奇。”
话音落下,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分开众人。
有人伸手去抓她的龙角,有人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少女本能地挣扎,龙尾疯狂甩动,漆黑的竖瞳里翻涌着冰冷的戒备与抗拒,可她太过弱小,满身伤痕,饥寒交迫,根本敌不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冰冷的锁链瞬间缠上她的脖颈和手腕,冰凉的金属紧贴着带伤的肌肤,牢牢禁锢住她所有的动作。锁链收紧的瞬间,窒息感席卷而来,她怀里紧紧护住的麦饼掉落在泥泞里,被一脚碾碎。
最后的一点希望,彻底化为乌有。
她没有挣扎了,垂着脑袋,乌黑的龙角已经断了一半,龙尾上已经血肉模糊,死寂的竖瞳再次恢复荒芜,像一具被抽走所有生机的傀儡,乖乖被锁链牵着,跟在贵族身后,走出了困住她数年的暗巷。
只是从暗巷的求生蝼蚁,变成了贵族宅邸供人取乐的宠物。
往后的日子,她被洗刷干净,褪去满身污泥,露出了那张五官精致却布满疤痕、清冷诡异的脸。她被禁止随意抬头,被戴上柔软却牢固的束具,龙角被精心养护,龙尾被刻意展露,供贵族宾客观赏打趣。她不用再争抢残羹冷炙,却彻底失去了自由,日日被圈在华丽冰冷的牢笼里,做一个沉默、漂亮、任人摆布的异类宠物。
数日后,王城举行盛大的贵族街头游行。
长街两侧挂满华美绸缎,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百姓与平民纷纷驻足跪拜,恭迎贵族队伍通行。阳光明媚,洒满整条繁华长街,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人间。
少女被锁链轻柔牵引着,走在贵族身侧。她穿着一身贴合身形的黑色精致束衣,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清冷诡谲的气质,额间黑角莹亮醒目,身后龙尾轻轻垂曳,满身疤痕被轻纱半掩,添了几分破碎妖异的美感。她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那双毫无光芒的黑色竖瞳,安静得不像活物,完全是贵族刻意展示的新奇摆件。
喧闹的人声、刺眼的阳光、周遭繁华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
就在游行队伍行至长街正中,万众俯首、礼乐齐鸣之时,长街尽头忽然缓缓走来一道极致惊艳、威压滔天的身影。
天地间的喧嚣仿佛被瞬间斩断,所有礼乐、人声、欢呼尽数消弭,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凝滞,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神圣又威严的气息席卷全场,压得所有人下意识低头屏息,不敢妄动。
来人一袭雍容华贵的紫金长裙,身姿绰约,风华绝代,肌肤胜雪,眉眼清冷绝艳,自带睥睨天下的至高气场。周身光晕流转,神圣与凛冽交织,仅仅是缓步走来,便让整座王城的气息都为之凝滞。
是比比东。
万人敬畏、权倾天下的存在。
街道上所有贵族瞬间神色肃穆,纷纷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无人敢抬头直视她的容颜。
牵着少女的贵族也立刻俯身,收敛了所有矜贵与散漫,满心敬畏。
唯独那个被当作宠物的黑龙少女,在死寂的沉默里,缓缓抬起了头。
漫天阳光落在她布满疤痕的侧脸,落在她漆黑凌厉的龙角上。她那双沉寂了一生、从未映出过任何光亮的黑色竖瞳,第一次微微收缩,荒芜的眼底,破天荒地倒映出了那道举世无双的绝美身影。
无风自动的黑发,尊贵无双的紫衣,俯瞰苍生的冷艳眼眸,以及那无人能及的至高威压。
喧闹长街,万人俯首。
破败半生的黑龙幼崽,隔着人山人海与层层权贵,静静地、毫无畏惧地望向了站在世间顶端的那个人。
一瞬之间,尘埃落定,宿命悄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