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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

她的疯犬他的王

那晚之后,谢孤舟变得有些不一样。

凤清辞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他照旧每日出现在她身边,照旧给她带桂花糕、在朝会上和人抬杠、在御书房外面当门神。但有时候她不经意抬头,会撞见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可等她再看过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凤清辞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是女帝,生来就被教导要端肃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她习惯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帖周全,唯独面对谢孤舟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笨拙得像个不会说话的人。

他靠在她肩上那晚,她其实想抱住他的。

可手抬起来,落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她不敢。

"陛下?陛下?"

凤清辞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李德安正小心翼翼地唤她。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北疆的军报到了,兵部在等您批阅。"

"拿过来。"

凤清辞翻开军报看了几行,目光忽然定住了。

北疆罗刹将军府近来异动频繁,边境有零散的小股骑兵骚扰村镇。镇北军新任统领递了折子,请求增兵三千驻防。

她在折子末尾看见了批注,字迹锋利如刀削——谢孤舟已经看过了这封军报,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增兵三千不够,要五千,臣去。"

凤清辞捏着折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要亲自去北疆。

她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银杏快落光了,枝头零星挂着几片倔强的金黄,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谢孤舟现在在哪?"

李德安愣了一下:"谢世子方才在校场练箭,这会儿应该——"

"叫他来。"

谢孤舟来得很快。

他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校场的风尘,玄色的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额角有薄薄的汗。他在案前站定,见她神色不对,收敛了那点懒散的笑意:

"陛下找我?"

凤清辞把那封军报推到他面前。

"你要去北疆?"

谢孤舟低头看了一眼,明白了。他沉默了一瞬,点头:"是。罗刹将军府的动作越来越大了,镇北军的旧部臣熟悉,换旁人去调度,臣不放心。"

"你父亲刚走,你就要去送死?"凤清辞的声音忽然拔高,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

谢孤舟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刺眼。他往前迈了一步,嗓音放得很轻:"陛下在担心臣?"

凤清辞别过脸:"朕担心的是北疆的战事。"

"哦。"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臣不去了。"

凤清辞转回脸看他,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谢孤舟!"

"臣在。"他弯了弯嘴角,"陛下不让臣去,臣就不去。臣这辈子只听陛下一人的话。"

凤清辞被他这句"只听陛下一人的话"弄得耳尖发烫,伸手拿起桌上的折子挡在脸前:"你出去。"

"陛下——"

"出去。"

谢孤舟看着她挡在脸前的折子和从折子边缘露出来的红透了的耳朵尖,笑意更深了。他退后两步,拱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臣遵旨。"

他转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过头:"陛下,臣今晚想吃城南的酱牛肉。您批完折子要是饿了——"

"朕不饿。"

"臣买了给您放御书房桌上。"

他说完就走了。

凤清辞把折子放下来,盯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疆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

罗刹将军府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边境的摩擦日渐频繁,朝中已有大臣上折子,请求重新启用谢孤舟前往北疆镇守。凤清辞压了三回,第四回的时候,谢孤舟自己来找她了。

那天晚上她刚沐浴完,披着头发坐在寝殿里看折子,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她推开窗,谢孤舟蹲在窗台上,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个小碗,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通透。

"陛下,喝酒么?"

凤清辞看着他蹲在窗台上那个滑稽的姿势,面无表情:"你知不知道这是朕的寝殿?"

"知道。"他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自来熟地走到她案前坐下,把酒壶和碗摆开,"所以臣特意挑了这个时辰,宫里没人了。"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凤清辞盯着他看了三息,坐到他对面。

酒是温的,倒进碗里漾开一圈圈的琥珀色光晕。谢孤舟端起碗抿了一口,忽然开口:"陛下,北疆的事,让臣去吧。"

凤清辞端碗的手顿了顿。

"朕说了——"

"臣知道陛下担心。"他打断她,目光落在碗中的酒液上,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但那是臣父亲守了二十年的地方,三万镇北军的旧部还在那儿。臣不去,他们心里没底。"

凤清辞沉默着。

"况且——"他抬起眼,看着她,唇角弯了弯,"臣总得替父亲报了仇,才好踏踏实实地回来——"

"回来守着陛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瞬间就散了。

凤清辞握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朕准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五千兵马,给你。三个月,朕要看到罗刹将军府递降书。"

谢孤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从眼底漫出来,亮晶晶的,比窗外的月光还盛几分。他放下碗,站起来,郑而重之地朝她躬身一揖:

"臣,领旨。"

他直起身时,目光落在她披散的头发上,乌黑的长发像缎子一样铺在肩头,发尾还带着湿气。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陛下——"

"嗯?"

"臣走了以后,您能不能……"他顿了顿,移开目光,"少生点病,按时用膳,别批折子到三更半夜。"

凤清辞抬眸看他。

"桂花糕没人买了,您要是想吃,让李德安去城南那家铺子,报臣的名字,老掌柜会给您留着。"

"沈明远那厮若是再进宫觐见,您能不能让他离您三步远——不对,五步。或者隔着屏风。"

"还有——"

"谢孤舟。"凤清辞打断他。

"嗯?"

她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说"你注意安全",想说"朕等你回来",想说"你能不能别走"——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一句干巴巴的:

"军令如山,逾期不归,朕治你的罪。"

谢孤舟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被他压回去。

"臣知道了。"他说。

他翻窗走了。

凤清辞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秋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酒碗晃了晃,剩下半碗残酒映着月影。

她伸手端起他那只碗,里面的酒已经凉了。

她低头抿了一口。

苦的。

谢孤舟出京那天,凤清辞没有去送。

她站在望楼上,跟七年前一样,远远看着那队人马出了城。为首的人骑一匹黑马,玄甲在身,脊背挺得笔直。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背影和十四岁那年离京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一样的高,一样的瘦,一样的孤零零。

凤清辞攥紧了袖口。

他走了以后,宫里忽然空了一大块。

凤清辞照常上朝、批折子、见大臣,一切如常。只是御书房门口的廊柱下面再没有人靠着假寐了,没人往她桌上扔热腾腾的桂花糕,没人翻墙送酒,没人蹲在她寝殿窗台上冲她笑。

她每天批完折子抬头看窗外,看见那棵只剩光秃秃枝桠的银杏,沉默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

李德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陛下,您今日午膳才用了半碗——"

"不饿。"

"陛下,谢世子来信了——"

凤清辞猛地抬头,手里的笔啪地搁在案上:"拿过来。"

信很短,就三行字。第一行是"臣已抵达北疆,一切安好。"第二行是"天气转凉,陛下记得添衣。"第三行是——

"想您。"

凤清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信纸贴胸叠好,放进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和那七片银杏叶、那枚玉坠放在一起。然后她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批了一整夜的折子。

第二天清晨,李德安进来送早膳时,看见女帝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边压着一封尚未写完的回信。

信纸上只有五个字,墨迹被不小心洇开了一点:

"朕也想你。"

那几个字写到一半就停了,"你"字最后一笔拖了长长的尾巴,像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很久,不知该怎么收尾,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李德安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合上了门。

半个月后,北疆急报。

罗刹将军府集结五千骑兵突袭边境,镇北军迎战。谢孤舟亲率三千铁骑迂回包抄,大破敌军。

捷报传到京城那日,凤清辞在朝会上当众念了出来,满朝欢腾。她面上端着得体的浅笑,袖中的手指却掐进了掌心。

捷报的末尾附了一句私信,只有六个字:

"臣无恙。勿念。当归。"

凤清辞把那六个字读了三遍。

当归。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瞬,又飞快地压平。

"李德安。"

"老奴在。"

"传朕旨意,北疆大捷,犒赏三军。另——"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让太医院备些上好的伤药,随钦差一同送去。"

李德安应声退下。

凤清辞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走到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

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

她伸手接住那片枯黄的银杏叶,拢在掌心,轻轻合拢手指。

"谢孤舟。"她低声道,声音在空寂的殿宇里轻轻回荡,"你快点回来。"

"朕的桂花糕快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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