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脚踝上的胀痛已经比傍晚消了一些。他脱了鞋,靠着床头坐下,把绷带拆开透了口气,盯着脚尖发了会儿呆。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顾衍之最后发的那条“知道”,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两个字,打出来只用一秒,但他总觉得那两个字背后还有别的意思——就是那种你知道对方不会多说什么,可正因为不会多说,才让人忍不住去琢磨。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白天跑乱了,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他伸手拨了一下,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莫名其妙。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不是顾衍之的——是季晚拉了个群,群名叫“第二期活下来了”,里面只有五个人:苏棠、季晚、赵胖子、许知遥,还有一个他们队的临时替补小姑娘。
赵胖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他们冲过终点线时被拍到的抓拍。照片里苏棠被季晚和赵胖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许知遥站在前面用矿泉水瓶碰他肩膀,五个人的脸都很狼狈,但笑得特别真。
苏棠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他点了个赞,在群里发了一句:“什么时候拍的?”
“摄影大哥发给我的,”赵胖子秒回,“说这组图他私藏了,太像一家人了。”
季晚跟着发了一串笑脸。许知遥隔了一会儿冒出来,发了一张自己的自拍,配文:“我这个角度是不是还行?”
赵胖子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包。
苏棠笑着退出群聊,又回到和顾衍之的对话框。那个“知道”还停在最下面,安安静静的。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想了想,打下几个字。
“顾老师,你住哪个酒店?”
发出去之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队医说晚上可能还要换药,怕找不到他。”
他攥着手机等了两三分钟,屏幕亮起来。顾衍之回了一个定位,附了两个字:“寰宇。”
苏棠看了一眼,发现和自己住的地方隔着两条街。不远,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
他还没来得及想回什么,对方又发来一条:“你住哪儿?”
苏棠犹豫了一下,把自己酒店的定位也发了过去。然后补了一句:“隔得不远。”
顾衍之回:“嗯。”
苏棠看着那个“嗯”字,有种对话快要结束的预感。他不太想让它结束,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话。他翻了个身,正打算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你脚踝现在怎么样?”
苏棠盯着这行字,心跳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想了想,回道:“拆了绷带,比下午消肿了一点。”
“冰袋呢?”
“扔了。”
“还有备用的吗?”
“没有了。”
那边静了几秒。然后顾衍之发:“让前台给你送一个。”
苏棠愣住了。他打了一个“不用麻烦”发出去,对方回得很快:“不是麻烦。冰敷不够的话明天肿起来,拖慢录制。”
苏棠看着“拖慢录制”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没有拆穿这个借口。他只是回了一个“嗯”,然后加了一句:“顾老师,你睡了吗?”
“没。”
“那你在干嘛?”
“看明天的台本。”
苏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第三期是双人成行,你看了吗?”
“看了。”
“分组是抽签还是内定?”
顾衍之隔了几秒才回:“你觉得呢?”
苏棠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抽签真的是“内定”的话,那顾衍之……是提前就知道了?还是节目组安排的时候他默许了?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只是回了一句:“我觉得抽签挺公平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让苏棠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希望和谁一组?”
苏棠盯着那六个字,呼吸轻了一瞬。他握着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了想,然后打字回过去:“顾老师这是以什么身份问的?队长?前辈?还是别的?”
发出去之后他心跳有点快,但也没后悔。他觉得这句话迟早要问的——白天的时候他没好意思问,晚上隔着屏幕,胆子大了一点。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顾衍之回了两个字:
“别的。”
苏棠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感觉心跳在掌心里咚咚地撞。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那我希望和你一组。”
他把这行字发出去之后,立刻又补了一句:“我说完了,你别回了,快去睡觉吧。”
顾衍之没有回复“晚安”,也没有回复“好”。他只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
苏棠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自己连人带手机一起翻进了被子里。被窝里闷着热,他的耳朵红得像被火燎过。他想,句号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话说到这儿就够了”?还是——他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那个句号安安静静地停在对话框最下面,像是某种他还没完全搞懂的承诺。
苏棠把手机搁在枕边,侧身躺着,灯没关,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他伸手把手机捞过来,把顾衍之发的那句“别的”截了个图,存在了相册里。
然后他按下息屏键,把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苏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
手机在枕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但他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他会在摄影棚里看到那个人。
而那个人今天对他说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