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镜子前的两种影子
陈奕恒拖着行李箱站在时代峰峻楼下时,初夏的风正卷着槐树叶往他脚边落。行李箱滚轮碾过树叶的脆响里。混着楼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一一。是首节奏欢快的舞曲,鼓点重的像敲在心脏上。他捏了捏背包带,金属拉链硌得掌心发痛,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前两次是面试和试训,这次是正式报道成为四代练习生的一员。
前前台姐姐笑着递给他工牌:“陈奕恒是吧?直接去三楼练习室李飞总在那边等你。”
三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引的很轻,只有音乐声越来越清晰。最尽头的练习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瞬间被满屋的阳光晃了眼。巨大的落地窗把下午三点的阳光切成碎片,落在地面墙壁上,又反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地板是浅灰色的PVC材质,靠近镜子的地放磨出了淡淡的痕迹。大概是常年有人在这里练旋转,鞋跟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墙上贴着几张前辈的海报,其中一张是三代的舞台照,7个人手拉手鞠躬,笑容亮得晃眼。海报边角有点卷,大概是被练习生们反复摸过,指尖的温度把纸页熨出了弧度。
音乐声突然停了 他顺着声音来源望去,落地窗前的地板上坐着个男孩。
男着背对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结实的手腕,手腕上戴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头发软软的搭在颈后,发尾还沾着点阳光的温度,几缕碎发在脸颊旁,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手里捏着支彩色的泡泡棒,正低头往嘴里吹一一。不是真的吹,是含着塑料圈轻轻的呼气,一串串透明的泡泡从他唇间飘出来,晃晃悠悠地升向天花板,被阳光照得泛着七彩的光。泡泡水大概快用完了。有些泡泡刚飘起来就破了,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虹光,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彩虹糖罐。
一个泡泡飘到陈奕恒的脚边,轻轻破了,留下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男孩猛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奕恒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男孩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干净的杏眼,瞳孔颜色很浅,像盛着刚落地的在地上的阳光。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在扇翅膀。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热的无幸感。大概是被突然闯入的人吓到,他手里的泡泡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浅蓝色的泡泡水溅在浅色运动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对,对不起,”陈奕恒下意识道歉,往前走了两步,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男孩慌忙摇头,手忙脚乱去捡泡泡棒,指尖碰到地面时,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他站起时。陈奕恒才发现他比自己矮小半个头。肩膀细细的,站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像株被风吹得轻轻晃的芦苇。但他站的姿势很直,大概是常年练舞的缘故,即使看起来纤细,也透着股不易察觉的韧劲一一。后来陈奕恒才知道,这股韧劲藏在他跳舞时的眼神里,藏在他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的执着里。
“没、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没睡醒的糯意,尾音微微发颤,“我就是……休息一下。练了一下午,有点累。”
他说着,飞快的把泡泡棒塞进卫衣口袋,手指在口袋蹭了蹭。像是在擦上面的水渍。口袋鼓鼓囊囊的,除了泡泡棒似乎还塞着别的东西,陈奕恒瞥见一角彩色的纸,上面印着跳跃的小人,像是漫画书的封面。就在这时。练习室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李飞穿着黑色短袖,手礼拿着文件夹走过来。黑色的运动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脚踝上的红绳。他笑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奕恒来了?介绍一下,这是陈浚铭,已经在这里练了一年了。以后你们就是队友。”
陈浚铭听到名字,立刻站直,对陈奕恒鞠了一躬,弯腰时发尾扫过脖颈,留下淡淡的影子:“你好,我叫陈浚铭。”
他鞠着的幅度很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还带着点刚被阳光晒红的薄红。陈奕恒连忙也鞠回去。弯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还背着包,动作有点笨拙:“你好,我叫陈奕恒”
“行了,别客气了”李飞翻开文件夹,抽出两张纸递给他们 ,纸张边缘有点卷,大概是被反复翻阅过,“正好你们都在,先看看这个。四代马上要开始双人舞考核,我跟格挺互补的,就分在一组了。”
陈奕恒接过纸,上面打印着考核曲目一一。是首叫《影子》的抒情舞曲,旋律舒缓,但动作细节很多,尤其是中间有段托举和旋转的配合,标注着“需高度默契,建议每日可练3小时,"
他下意识看向陈浚铭,发现对方也在低头看纸,睫毛在眼脸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认真记动作要点,手指在“托举”两个字,轻轻点了点。指腹的温度大概把纸都捂热了
“这首《影子》是老师特意选的,”李飞解释道,手指在曲谱上敲了敲“重点不是技巧,是情绪。你们一偏力量,一个偏柔韧,正好能突出‘影子’的对比感。这周五开始排练,下月底考核,有问题吗?”
陈奕和立刻点头,指尖捏着边的边缘,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没问题。”
陈浚铭也跟着点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但还是很轻“没有”李飞又叮嘱了几句,作息和练习安排,说早上7点要晨跑,绕着公司后面的小公园跑三圈,跑完会有阿姨煮的红糖姜茶:晚上十点。门禁,后面练习室会锁门,但可以申请留到11点,不过要提前跟他说:周末可以休息半天,但如果进度跟不上,可能要加练,临走前他拍了拍陈奕恒的肩掌心温热:“奕恒舞蹈底子好,但别太紧绷:浚铭呢,放开点,多跟奕恒交流。”他又看向陈浚铭,眼神里带着点温柔的催促“尤其是你。别总一个人呆着,多跟新队友熟悉熟悉。”
陈浚铭“嗯”了一声,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卫衣口袋的边缘,把布料捏出几道褶皱,像他此刻有点心乱的心绪。
李飞走后,练习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练习室传来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像在弹一首没写完的曲子。陈奕恒把考核曲目单折了两折。塞进牛仔裤口袋,布料摩擦着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正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就看见陈浚铭。转身走向角落的背包——那是个黑色的双肩包,侧面挂着个兔子挂件,耳朵被磨得有点秃了,大概是总被手指捏着玩。
陈浚铭从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举着胡萝卜的兔子,他拧着瓶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金属盖子与杯身。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带着淡淡的蜂蜜味,陈奕恒才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干,唇角还有点起皮,大概是练舞练了很久,没顾上喝水。“要喝水吗?”陈浚铭。突然抬头问。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碎了的金箔“蜂蜜水,老师说练舞喝这个润喉。我妈寄来的土蜜蜂比外面卖的甜一点,不会嗓子”
陈奕恒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点渴。刚才来的路上,没顾上买水。他接过保温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陈浚铭的手指,对方的手很凉。像刚从冰箱礼拿出来似的,指腹上还有点薄茧。大概是常年练舞磨出来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茧子是旋方向动作时。手指反复蹭过地板磨出来的“谢谢”他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蜂蜜水滑过。喉咙甜意从舌尖漫到胃里,带着点槐花的香,不腻人。连带着刚才的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他注意到杯盖上印着一行小字:“小铭要天天开心”,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圆圆的,像小孩子写的,大概是他家里人留的。陈浚铭接过杯子时。阳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陈奕恒的手腕很细。但能看出清晰的肌肉线条,经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是常年练舞的人才有的样子
他他想起刚才李飞说的“偏力量”,又想起自己被老师批评“太弱,没爆发力”,悄悄把手指缩了缩,藏起自己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陈浚铭:“我刚才……在练最后一段的旋转,”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小,像怕被窗外的风听见,“就是那个需要两个人贴背转的动作,我总是找不到重心。转着转着就往左边偏。昨晚还差点撞到镜。”他说着指了指镜面墙左下角。那里果然有个淡淡的凹痕。像是被手肘撞过。边缘还沾着点
陈奕恒顺着他的话看向镜面墙,刚才陈浚铭站的地方。板上有圈淡淡的压痕。呈不规则的圆形,大概是反复练习旋转时,脚跟着地的位置。他走到镜子前,试着做了个分解动仁,手臂打开时衣袖滑上去,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是不是转的时候总往左边偏?你看这里压痕。左边比右边深,说明你的重心一直卡在左腿没及时换过来。”陈浚铭眼前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对!你怎么知道?我自己都没注意,每次转完都觉得左腿酸,还以为是我力气不够
“不是力气的问题,是发力方式,”陈奕恒。转过身面对着镜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镜子面上投出清晰的影子“,你看。重心要放在左脚掌,转的时候胯要先动,肩膀根上像拧毛巾一样。把力气从左腿传到腰上,再到带肩膀……”他边说边放慢动作示范,镜面里映出他的侧影。手臂细条流畅。每个关节的转动都精真的向量过角度,“你刚才坐的位置,右边地板的压痕比右边深,说明重心偏了。其实不用太用力,放轻松点反而稳。就像走路时,你不会刻意想先迈哪只脚,对吧?”
陈浚铭。凑到镜子前,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陈奕恒。的动作,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镜面呼出的热气在地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散开。他的睫毛很长,在镜面上投出细细的影子,像两排小刷。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陈奕恒。看着镜子里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刚才那首没听的舞曲,节奏好像跳进了自己的心跳里,咚咚地响,和着窗外的风声格外清晰。
“我试试。"陈浚铭。转过身学着他的样子站好,双手紧紧贴在身侧手指攥得发白。指尖都有点泛青了,他深呼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明显,大概是有点紧张一一。后来陈奕恒。才知道他不是紧张动作,是紧张自己做的不好,会给新队友添麻烦。
“别紧张,”陈奕恒忍不住说,声音放得很温柔“就当是在跟影子跳舞,你看镜子里的影子会跟着你动,不用怕。他就是你的一部分,你怎么动,它就怎么动。”
陈浚铭。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慢慢地转动身体,双臂打开,像只展翅的鸟,他的动作确实很柔韧。转起来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一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露出细瘦的腰侧。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像瓷,但到了关键转折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左边撞了一下,脚步踉跄着,差点撞到镜子
“哎!”陈奕恒。伸手扶住了他。你没事吧陈浚铭。看到他稳住了身体。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