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显德七年正月初一，汴京。
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站在军营帐外，望着北方冻得发白的天空，眉头紧锁。
“兄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赵匡胤转身，便看见弟弟赵光义披着斗篷快步走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光义今年刚满二十一岁，眉目清俊，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即便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脸色也红润得像春日桃花。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来了？”赵匡胤接过姜汤，嘴上责怪，眼里却满是心疼，“手这么冰，也不知道多穿点。”
光义搓了搓手，笑道：“听闻北汉与契丹联合南下，军情紧急，我怎能不来？兄长要出征，我总得送送。”
赵匡胤伸手握住弟弟的手，皱眉道：“冻成这样了还嘴硬。”
他将自己身上的貂裘大氅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光义肩上，又把姜汤塞回弟弟手里：“你先喝，暖暖身子。”
“兄长……”光义想要推辞。
“让你喝就喝。”赵匡胤板起脸，语气却温柔得不像个即将领兵出征的大将。
光义无奈，低头喝了两口姜汤，又抬头递还给赵匡胤：“兄长也要喝，你是三军主帅，不能倒下。”
赵匡胤笑了，是那种在旁人面前从不会露出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他接过碗，也不嫌弃，就着弟弟喝过的地方一饮而尽。
“这才像话。”光义满意地点点头。
赵匡胤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旁：“等我回来，带你去城外的梅林赏花。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好。”
“兄长说话要算话。”
“几时骗过你？”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营帐外号角声起，出征在即。
赵匡胤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中的弟弟。光义裹着他的貂裘大氅，朝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刻，赵匡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一定要打胜仗，一定要回来，一定要让这个弟弟过上最好的日子。
谁也不能欺负他。
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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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征，势如破竹。
赵匡胤率军北上，行至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时，天色已暮，便下令安营扎寨。
是夜，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赵光义没有随军出征，按规矩，他应该在汴京留守。但此刻，他却出现在了陈桥驿的军营里。
“你怎么来了？”赵匡胤看见弟弟时，既惊讶又担心，“军前凶险，万一出了什么事——”
“兄长放心，我是偷偷跟着粮草队来的，没人知道。”光义笑嘻嘻地凑上来，“再说了，有兄长在，我怕什么？”
赵匡胤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弟弟的额头：“没发烧吧？这种天气还乱跑。”
光义任由兄长的手掌覆在自己额上，忽然压低声音道：“兄长，我有话要跟你说。”
赵匡胤注意到弟弟的神色变得严肃，便拉着他的手走进帐中，又命亲兵退下。
“怎么了？”
光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军心浮动，兄长可曾察觉？”
赵匡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确实，这次出征，军中气氛诡异。他隐约感觉到，有一种暗流在军中涌动，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主少国疑，人心思变。”光义一字一句地说，“当今圣上才七岁，朝中政令不一，各地节度使各怀心思。兄长手握重兵，又是天下人心所向——”
“光义。”赵匡胤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这种话，不要乱说。”
“我不是乱说。”光义抬起头，直视兄长的眼睛，“昨夜军中已经开始议论了，有人说‘策点检为天子’，这话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兄长以为，还能装作不知道吗？”
赵匡胤心头一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弟弟。
烛火在帐中跳跃，映照着光义年轻而坚定的脸庞。这个弟弟，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从洛阳到开封，从士兵到大将，一路走来，从未离开过。
他记得光义五岁时摔破了膝盖，哭着跑来找他，他蹲下来帮他吹伤口，光义就不哭了。
他记得光义十岁时被同窗欺负，他带着人去把那几个孩子揍了一顿，回来后光义给他擦药，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他记得光义十五岁时说，这辈子哪儿都不去，就跟着兄长。
他记得光义十八岁时说，兄长一定要做天下最大的官，这样就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他记得光义每一次笑，每一次哭，每一次撒娇，每一次倔强。
他记得光义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要挤到他的床上，把脸埋在他怀里发抖。
他记得光义怕冷，冬天手脚总是冰凉，他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他记得光义喜欢梅花，他就每年梅花开时带他去看，风雨无阻。
他记得光义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弱点和所有的坚强。
这个弟弟，是他一手带大的。
是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舍不得、最放不下、最想护一辈子的人。
“光义。”赵匡胤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兄长做皇帝。”光义干脆利落地说，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兄长做了皇帝，我才不用担心有人要害你。只有兄长做了皇帝，我们兄弟才能永远在一起。”
赵匡胤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伸手将弟弟揽进怀里。
“好。”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为了你，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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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清晨。
天色微明，陈桥驿的军营已被数万将士围得水泄不通。
赵匡胤还在帐中睡觉，便听见帐外喧哗声起。他披衣起身，刚掀开帐帘，便看见一群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
“殿帅！”
为首的将领捧着一件黄袍，高声喊道：“诸军无主，愿策点检为天子！”
赵匡胤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看见光义站在人群后面，朝他微微点头。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黄袍加身，天命所归。
他赵匡胤，从今天起，不再是周朝的殿前都点检，而是大宋的开国皇帝。
他接受了将士们的拥戴，翻身上马，率军返回汴京。
一路上，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光义身上。
光义骑着马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赵匡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光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拉着他的衣角说：“兄长，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你的大将军，帮你打天下。”
现在，他们真的要打天下了。
不是帮他，是跟他一起。
他打下的江山，有光义的一半。
不，如果光义想要，全部都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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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大军进入汴京。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守城的将士没有抵抗，朝中的大臣也没有反抗。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禅位，赵匡胤正式登基为帝，国号“宋”，改元建隆。
忙完登基大典，已是深夜。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看着空旷的大殿，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昨天他还是周朝的臣子，今天就成了大宋的皇帝。
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赵匡胤抬头，便看见光义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还没用膳吧？”光义把粥放在龙案上，“我就知道你会忙到忘记吃饭。”
赵匡胤看着那碗粥，忽然笑了。
粥是桃花粥，用的是去年春天他们一起摘的桃花瓣腌制的花酱。他认得这个味道，因为这是光义专门为他做的，每年春天都会做很多，存在罐子里，留着他慢慢喝。
“你怎么还带了这个？”赵匡胤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暖香甜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
“知道你要当皇帝了，特意带的。”光义在龙案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兄长喝粥，“庆祝你当皇帝的第一顿饭，总不能太寒酸吧？”
赵匡胤喝完整碗粥，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忽然伸手拉过光义的手。
“兄长，你做什么？”光义有些不好意思。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查看着弟弟的手指。
白嫩修长的手指上，有几个小小的水泡，是被热粥烫的。
“以后别自己做饭了。”赵匡胤心疼地说，“让御膳房做就行了。”
“御膳房做的没有我做的好吃。”光义抽回手，笑嘻嘻地说，“再说了，我喜欢给兄长做吃的。”
赵匡胤看着弟弟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去世后，光义还不满十岁，却已经学会了做饭。那时候他们家穷，光义就用野菜和糙米熬粥，熬得稀稀的，自己舍不得喝，全都留给他。
那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弟弟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做到了。
他是皇帝了。
他的弟弟，从今天起，就是皇子了。
不，不仅仅是皇子。
他要给光义最好的。
最好的封号，最好的府邸，最好的待遇。
谁也不能越过光义去。
谁也不能。
“光义。”赵匡胤忽然开口。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殿前都虞侯了。”
光义愣了一下：“兄长——”
“叫皇兄。”赵匡胤打断他，“以后要改口了。”
光义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好看。
“皇兄。”
他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时候那样。
赵匡胤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光义面前，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弟弟的额头上。
“以后，这天下就是我们兄弟的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誓言。
光义闭上眼睛，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嗯。”
窗外的夜风吹过，吹动了殿中的烛火。
烛光摇曳中，兄弟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靠得很近，很近。
像是永远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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