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地,比顾千寻想象的还要难啃。
接下来整整三天,她带着小禾跑遍了营地周围方圆十里的每一寸土地。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骑着那匹已经跟她混熟了的枣红马,揣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当干粮,一直跑到太阳落山才回来。
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北境的土不是一般的土,是典型的盐碱地。地表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别说是种庄稼了,连最耐活的野草都长得蔫头耷脑。她蹲在地上,用手指抠了一块土放在鼻子底下闻——又苦又涩,一股子碱味。
“夫人,这种地真的能种东西吗?”小禾蹲在她旁边,小脸上写满了怀疑。经过几天的相处,这小姑娘总算不怕她了,说话也不再盯着鞋尖。
“能。”顾千寻把土块碾碎了摊在掌心,仔细看了看,“但不是什么都种得了。”
她在大学辅修农业资源管理的时候,专门研究过盐碱地改良的案例。
中国华北平原大片的盐碱地,最后靠的不是蛮干,而是选对了作物。
甜菜、向日葵、某些品种的高粱——这些东西对盐碱的耐受度远高于小麦和水稻。
问题是,她现在在一个架空的古代世界,有没有甜菜种子都是个未知数。
“小禾,北境这边有没有一种叶子很大、根很粗、吃起来有点甜的菜?”
小禾歪着脑袋想了想:“夫人说的是甜疙瘩吗?城东王婆婆家院子里种了几棵,说是从关外带回来的种子,叶子能喂猪,根能煮着吃。”
顾千寻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王婆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丈夫和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一个人带着小孙女过活。她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墙根底下种了一片绿油油的植物,叶片宽大肥厚,在满目枯黄的北境显得格外扎眼。
顾千寻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了一眼根部——紫红色的块根,拳头大小,虽然个头比不上现代培育的品种,但确确实实是甜菜。
“婆婆,这个好种吗?”她问。
王婆婆大约没见过将军夫人亲自登门,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好种,好种得很。这东西不挑地,冬天冻不死,来年春天自己就发芽了。就是没人稀罕它,都嫌它土腥味重。”
顾千寻差点笑出声。
这就是知识的碾压。在别人眼里是喂猪的东西,在她眼里是能救命的战略物资。甜菜不光块根能吃,还能熬糖。
北境驻军最大的问题就是热量摄入不足,如果能规模化种植甜菜,既能当口粮补充,又能熬出糖来换取其他物资。
“婆婆,这个甜疙瘩的种子能给我一些吗?我用粮食换。”
王婆婆一听“粮食”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夫人要就拿去,不用换。这东西野得很,今年收了籽我都没地方种。”
顾千寻没有坚持。她从怀里掏出一包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干枣,塞到王婆婆小孙女的手里:“拿着吃。”
小姑娘接过枣,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躲到了奶奶身后。
从王婆婆家出来,顾千寻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甜菜耐盐碱、耐寒旱、生长周期短,简直就是为北境量身定做的作物。
如果能在大片荒地上推广种植,来年开春就能收获第一批块根,到时候不管是直接食用还是熬糖,都能大大缓解军营的粮食压力。
但有一个问题——萧承越凭什么相信她?
她一个刚嫁过来没几天的侯府千金,连马都骑不利索,跑去跟一个打了十年仗的将军说“我能解决你的粮草问题”,换谁谁都不信。
所以她需要先做出一点东西来。
顾千寻决定先在小范围内试种。她让赵虎从军营拨了两个人帮她,赵虎虽然一脸不情愿,但大约是萧承越吩咐过什么,最后还是点了两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给她。
“三天。”顾千寻站在那块被她选中的荒地上,对着两个新兵和小禾说,“三天之内,把这块地的盐碱壳给我翻下去,下面三尺的好土翻上来,然后引河水浇一遍,把盐分冲走。”
两个新兵面面相觑。
“夫人,这地都荒了多少年了……”。
“所以咱们就来让它不荒。”顾千寻弯腰捡起一把锄头,往掌心吐了口唾沫,率先一锄头刨了下去。
锄头砸在盐碱壳上,震得虎口发麻。她在现代没干过农活,但大学去农村做调研的时候跟着老乡下过地,基本动作还是会的。
两个新兵一看夫人亲自上阵了,哪还敢站着,赶紧拎起锄头跟上。
那三天,顾千寻手上的水泡从无到有,从一个到七八个,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结了一层薄薄的茧。
小禾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干了,顾千寻就趁小禾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起锄头又刨几下。
等到第四天,一块半亩大小的试验田终于整出来了。
翻过土的田地颜色深了许多,虽然还算不上肥沃,但至少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盐白色了。
顾千寻把从王婆婆那里得来的甜菜种子均匀地撒下去,又盖上一层薄薄的细土,最后浇了一遍水。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田埂上,双手叉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心情却出奇地好。
“这就是咱们的第一块地。”她对小禾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等它长出来了,我要让整个北境都种上这个东西。”
小禾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人。
当天晚上,顾千寻回将军府的时候,发现书房的灯亮着。
萧承越很少回府,回来也是直接去书房待到深夜,有时候干脆就在书房的椅子上凑合一宿。顾千寻住进来快十天了,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她本来想直接回房,但路过书房的时候,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萧承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低头看着她。
“听说你在地里刨了三天?”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军情。
顾千寻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磨得全是水泡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试了一块地,种了点东西。”
“种了什么?”
“甜菜,当地人叫甜疙瘩。耐盐碱,耐寒旱,种好了既能当口粮又能熬糖。如果能推广开来,北境的粮食自给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萧承越沉默了一瞬,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缩在袖子里的右手,翻过来摊开。
掌心朝上,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破了的水泡,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泛着血丝。
顾千寻愣住了。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全是拿刀磨出来的厚茧。
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一个粗糙如铁,一个惨不忍睹。
“侯府养出来的小姐,手不该是这样。”萧承越说。
他语气仍旧是淡的,但抓着她的力道莫名轻了一些。
顾千寻抽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笑了一下:“侯府养出来的小姐,也不会被塞到北境来。”
萧承越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沉。片刻后他转身走回书房,丢下一句话:“明天让军医给你上点药。手废了,你拿什么种地。”
说完这句话,书房的门被合上了,连带着那点微弱的灯光也一起被关在了门后。
顾千寻站在黑暗的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她忽然觉得,这个攻略任务,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这个男人的壳子虽然硬,但壳子底下,似乎藏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