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厢房里的烛火跳了两跳,灯芯爆出一粒小小的灯花,火星溅在桌面上瞬间熄了,留下一点焦痕。朱天峰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下是那张他从下午开始就在绘制的天京城简图——四门的位置、城守府的方位、几条主要街道的走向、以及他用圈圈出的几处世家宅邸的大致范围。那些圈画得并不圆,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标了数字,是他计算出来的从西门到那处宅邸的大致距离和时间。
洪语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着后脑勺,盯着房梁上那道被烛烟熏黑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茶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茶渣,但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杯子,让杯沿在桌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只小虫子在木头上慢慢爬。
“哥,咱俩商量商量。”洪语言终于开口,把杯子放下,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神色比刚才认真了许多,“系统那个任务,扶持凤无风当女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可是要命的事。那武天峰在大武王朝经营了三年,根基虽然被她折腾得差不多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动手,咱俩这点人够干嘛?你别忘了,咱俩除了这身从系统换来的、能扛几刀的本事,手底下连一个正经兵卒都没有。那天在柳溪村,凤无风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那姑娘连站都站不稳了,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势力了。”
朱天峰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继续轻轻敲击。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里的光线照不到,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但他像是在那团暗色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他的脑海已经把这座城的布防图过了无数遍——从城门口守卫的人数到换岗的间隙,从城守府的院墙高度到后门的位置,从几条主要街道的宽度到世家宅邸外面那些暗巷的走向。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像一把被反复拨弄的算盘。
天京城虽然不贫困,城里的铺面比他们在柳溪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齐全,米面粮油布匹铁器都有卖的,街上偶尔还能看到骑着骡子的商人。但这座城地处偏远,往北是连绵的山脉,往南是几百里荒无人烟的草甸子,与中原腹地的联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消息滞后得很厉害。城里的人谈论朝堂时说的都是几个月前的旧闻,更远一些的事情甚至要靠走南闯北的货郎带来只言片语。援军更是遥遥无期,就算京城的武天峰立刻得知天京有变,调兵赶过来少说也要半个月到二十天。这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劣势是他们得不到任何外部的支持和保护,优势是只要动作够快够干净,外界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到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这座城已经换了一个主人了。
“直接造反。”朱天峰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没有激动也没有犹豫,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很多次的事情,“我们手里有情绪值,能兑换诸天万界的任何东西。兵刃、甲胄、粮草,甚至……军队。”
洪语言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直接造反?哥,你没发烧吧?咱俩就两个人,造谁的反?你拿什么造?咱俩在柳溪村的时候连几个地痞都差点没按住,要不是用了系统的速效止血药,那凤无风的腿就废了。现在你跟我说直接造反?”
“就造这城里的。”朱天峰的眼神很锐利,烛火的光映在瞳孔深处像两点沉着的火星,“天京城守军不满三千,分散在四门和城守府。我观察过了,真正能打的精锐不到五百,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那些站岗的兵卒你也看到了,甲胄是旧的,长矛杆子都磨得发光了,站姿松垮,眼神涣散。我们只要控制住城门和城守府,这座城就是我们的。不需要面对三千人,只需要面对那五百号能打的,而且——我们不用正面硬拼。”
“怎么控制?”洪语言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模拟从西门到城守府的路线,“强攻?就算你能兑换武器,就算咱们换了甲,八百人也未必够。城守府那院子我路过的时候瞄过一眼,院墙少说两丈高,门是厚木板包铁的,里面还有箭楼。八百人往里冲,就算能打进去,死伤也少不了。而且咱们哪来的八百人?”
“不是强攻。”朱天峰在桌面上那个代表西门的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城守府的方向,然后又在箭头旁边画了几个更小的圈,标注出他观察到的那几处布防薄弱点,“是突袭。今晚子时,西门换防,守备最松懈——我看过两晚了,子时前后西门的守兵从十二人减到六人,另外六个要花一炷香的工夫才能换好甲到岗。那六个人在门洞里面打盹,门口的哨兵也是半睁半闭着眼。我们兑换八百全套甲胄的精锐步兵,从西门突入,沿着这条巷子直扑城守府。那条巷子两侧是货栈的后墙,没有窗户,没有人,走到底就是城守府的后墙。只要拿下城守和守备将军,其余兵卒自然会投降。他们拿的是军饷吃的是皇粮,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将军把命搭上。”
洪语言听得眼皮直跳,嘴角抽了两下:“八百甲胄精锐?哥,你这口气也太大了。八百人就想拿下天京城?这可不是玩游戏,死了不能复活的。再说了,咱们凭啥让人家八百精兵听咱俩的?人家凭什么替你拼命?”
“所以才要快,要准,要狠。”朱天峰盯着他,目光一动不动,“速度决定了他们来不及反应,准度决定了我们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最关键的点,狠度决定了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不敢乱动。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洪语言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他确实有个想法,但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他踌躇了几息,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低了半截:“我……我有个更激进的方案。”他顿了顿,“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大张旗鼓。我们不是能兑换诸天万界的东西吗?直接兑换一支成建制的、装备碾压时代的军队。比如明末的关宁铁骑?铁甲重骑,三眼铳,一个冲锋就能把城守府的院墙撞塌。或者唐朝的玄甲军?全黑甲,骑兵为主,夜袭的话对面连人影都看不清就被碾平了。直接把城守府碾平,谁不服就砍谁,砍完再把四门一占,全城没人敢吭声。”
朱天峰听完,缓缓摇头:“太张扬了。关宁铁骑也好,玄甲军也好,这支军队一出现,整个大武王朝都会盯着我们。武天峰那边肯定会在得到消息的第一刻调兵围剿,我们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淹没了。而且你看过这里的地形,天京城在群山和草甸子中间,四门一关就是瓮中捉鳖——但我们不想当鳖。再者说,系统任务是扶持凤无风上位,不是我们自己当皇帝。动静太大,目标太大,反而坏事。凤无风的身份本就敏感,如果我们再搞出一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军队,有心人一查就能猜到里面有问题。”
“那怎么办?”洪语言摊开双手,手心朝上,像是在说“你看,没招了吧”,“我的计划是全面碾压,够快够狠,但容易暴露;你的计划是隐蔽突袭,够低调够干净,但风险太高。万一城守府里早有防备——比如那个守备将军刚好今晚没喝酒没睡觉、刚好在练夜巡——或者守军拼死反抗,八百人可能全折在里面。咱俩到时候连个跑路的后手都没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棘手。烛火在他们中间慢慢地烧着,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一滴透明的固体挂在半腰。
“结合起来。”朱天峰忽然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线,“你的计划里,军队的质量我用;我的计划里,行动的隐蔽性你留。我们不用成建制的历史名军,太扎眼了。我们兑换八百个‘个体实力极强’的单兵,不穿那种一看就知道朝代的制服,换成没有标记的冷锻钢甲,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朝代或者军队番号。这样既能保证战力,又不会一眼被人看出蹊跷。就算有人看到,也只能说‘不知道哪来的’——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反而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洪语言眼睛一亮,腰板直起来了一些,双手按在膝盖上:“你是说,像特种部队那样?”
“差不多。”朱天峰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而且,我们不止要控制城守府,还要控制城里的世家大户。天京城不穷,那些世家手里攥着大量粮草和银钱。我们拿下城守府之后,不用等天亮,立刻分兵控制各大世家,逼他们交出资源。有了这些资源,我们才能养活军队,支撑到凤无风站稳脚跟。”
“这倒是可行。”洪语言摸着下巴,手指的指腹蹭着那些新冒出来的胡茬,发出沙沙的轻响,“但还是有缺陷。第一,八百人对付城守府没问题,但要想同时控制那么多世家,兵力就分散了。每个世家门口少说也要留几十人看着,一来二去就没剩多少了。第二,我们俩谁去带兵?总不能指望那个小姑娘凤无风吧?她腿上的伤还没利索呢,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兵力分散的问题,可以用‘震慑’解决。”朱天峰的声音冷了一度,像刀背在磨石上过了一下,“我们兑换的不是普通士兵,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只要雷霆出手,打碎几个最硬的骨头——比如那个最跳的崔家旁支,或者城守府的亲兵队——其他那些人看到血,自然会乖乖听话。人都是怕死的,天京城的这些世家养尊处优惯了,他们的私兵也没见过真正的夜袭。至于带兵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桌面上移开,看向洪语言的眼睛:“你忘了系统能兑换什么了?我们可以兑换‘将领’。不是傀儡,是有血有肉、会思考、会指挥、会临阵调整的将领。有他们带兵在前面冲锋,八百人足够用了。”
洪语言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茶杯跟着跳了一下:“对啊!兑换几个忠诚于我们的猛将!有他们在前面冲,八百兵足够了!不用咱俩亲自拿刀上去砍,也省得咱俩万一挂了还得浪费情绪值复活。”
“不止猛将。”朱天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光在烛火里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我们还可以兑换一些‘特殊装备’。比如能短时间致盲的闪光器,比如能发出巨响震慑马匹的震荡弹,比如能让人短暂失去平衡的低频声波器——减少正面厮杀的伤亡,让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失去战斗力。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控制,不是屠杀。杀得越多,仇恨值越高,天京城几十万人的情绪都会变成负面的,对我们收集情绪值不利。我们是要吃这座城的,不是要把这座城烧光。”
洪语言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朱天峰,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造反了,简直是一场精密计算的军事行动,每一步都算到了后面三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表哥可能从穿越那天起,脑子里就一直在转这些东西。在柳溪村睡破庙的时候在想,走山路的时候在想,进天京城逛街的时候也在想。
“哥,”洪语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揶揄和一点说不清的兴奋,“你这计划,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哪里耳熟?”
“八百人,控制京城,逼迫最高权力……”洪语言眨眨眼,嘴角咧得更开了,“不愧是老朱家的人啊,八百就八百。这数字,怎么跟玄武门之变、奉天靖难似的?咱老朱家是不是对这个数字有什么执念?我数了数,咱朱家的老祖宗好像特别喜欢用几百人翻盘。”
朱天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烛火映在他眼底,把那点笑意衬得清楚分明。“滚蛋。少扯那些没用的。在我华夏历史上,八百确实是个神奇的数字。有时候,它真能改变一个朝代的命运。但也得看是谁在用,用在什么时候。现在天京城的局势,就是那个‘什么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独有的那种干冷的草木气息。窗外是漆黑的街道,只有远处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在风中晃着昏黄的光,把街道对面那面土墙的轮廓映得明明灭灭。街面上空无一人,连只野猫都看不到,整个天京城在夜色里静得像一口盖了盖子的深井。
“缺陷肯定有。”朱天峰的声音低沉下来,被夜风削得有些散,“比如,我们对城守府内部的地形不熟悉,可能会有埋伏——那个守备将军要是恰好在后院练夜巡,我们就多了变数。比如,世家们可能有私兵,虽然不多但拼死反抗的话也需要时间处理。比如,城里的百姓恐慌,造成踩踏或者烧抢——百姓一乱,我们就得花力气去平,平完还得安抚,多出来的都是麻烦。但这些缺陷,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够狠,就能压下去。”
“就算有缺陷,就算过程被动,”洪语言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的街道,眼中燃起那种很久没见的光,“但只要结果成功,这座城就是我们的,对吧?”
“对。”朱天峰点头,声音平静但肯定,“而且,只要控制了这座城,凤无风就有了第一个根据地。系统那个‘领土情绪自动收集’的功能,也能正式开启。到时候,整个天京城几十万人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庆幸——都会变成我们的资源,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有了那些资源,我们才能继续兑换更多的东西,才能往下走。”
他转过身,看向洪语言,目光定在对方脸上:“准备好了吗?”
洪语言咧嘴一笑,伸出手,掌心朝上:“早就准备好了。不就是造反嘛,谁怕谁!又不是没反过,在柳溪村反那几个地痞的时候我也没怕。”
两只手在空中重重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肉掌相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那就开始吧。”朱天峰收回手,闭上眼睛。他的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手指在无形的面板上滑过。面板上的数字和列表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夜里的萤火虫。他停在了那栏“兵种兑换”前面,指尖悬在选项上方,却没有立刻点下去。
“今晚先把计划再过一遍。”他重新睁开眼,“明天晚上动手。今晚我们俩把城守府周边再走一圈,把每一个巷口、每一道院墙、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看清楚。然后回来,把兑换的兵种和装备敲定,把召唤的时间和地点定死。一天的时间,足够了。”
洪语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把桌上的空茶杯收拾到一起,吹灭了那盏烧了大半的蜡烛。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窄条白色的光带。两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夜风吹过屋檐和街角的声音,各自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朱天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安静沉睡的天京城。他知道,再过二十四个时辰,这座城将迎来三年来最响亮的夜晚。而他和洪语言,将是站在那片声响中心的人。那些即将被召唤出来的八百道身影,那些即将从天而降的甲胄和刀锋,那些即将被打破的城门和院墙——一切都还在系统和想象之间悬着,等着明天那个时刻的到来。
他拉上窗缝,转身走向里屋的床铺。走路的步子很稳,呼吸也很平稳,像是做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