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一柄锋利的金色手术刀,精准地划开厚重窗帘的缝隙,在深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带。
灸舞醒得很早。他侧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甚至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借着那道微光,专注地做着一件事。他将修的手腕扣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与修的手指交缠相扣。然后,他像一个严谨的工匠,反复地、仔细地比对着两人手掌的大小,感受着对方指骨的轮廓和皮肤下脉搏的平稳跳动。
昨夜梦境里那股抓不住的、失控的冰冷感,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最直接的物理确认,才能被掌心里这温热的、坚实的触感一点点驱散。
“怎么了?”
身边的人终于被他这持续不断的细微动作弄醒。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与朦胧,他半睁开眼,暗金色的晨光映得他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更浅一些。
“没什么。”灸舞将脸埋进修温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对方皮肤上熟悉的、混合着檀木与他自身气息的味道,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就是突然觉得,当这个盟主,实在是太亏本了。”
修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嗯?”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是在不同的时空象限开会,剩下六十五天,是在去开会的路上。”灸舞说着,一个翻身,整个人都压在了修的身上。他并无多少重量,更像一只赖着主人不肯起床的大型猫科动物。他的手指戳了戳修结实的胸膛,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处理不完的烂摊子,批复不完的文件,还要时刻提防那些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魔界余孽。”
他顿了顿,手指顺着修的胸骨线向下滑动,最后停在对方的心口位置。
“而且,我那位理应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呼延觉罗家荣誉团长,最近总是神出鬼没,需要他的时候,让我找不到人。”
他的指控清晰而直接。修感受着胸口上那根手指的力道,以及身上那人略带不稳的呼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环住灸舞的后背,轻轻拍抚着。
“东城卫接了一个跨时空的秘密商演,”他终于还是坦白了,“我想着等排练结束,就快到我们认识的纪念日了,打算给你一个惊喜。”
空气安静了片刻。
灸舞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修的脸,那双总是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里,此刻却没有半分惊喜或欣慰。恰恰相反,一种类似于“我的专属物品居然还敢去接私活”的不悦,在他的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宣布,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什么不行?”
“我要请假。”
“盟主没有假期。”修几乎是习惯性地回答,进入了面对“耍赖的盟主”时的标准安抚模式。
“我就要!”灸舞像个得不到糖果就躺在地上打滚的小孩,整个人赖在修的身上不起来。他侧过头,目光瞥向书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轻响,一道微不可见的金色电光从他指尖弹出,瞬间穿透墙壁,没入了书房之中。紧接着,书房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断电的“嗡”声,然后彻底归于死寂。那是唯一一条能够直接联通铁时空总盟的最高级别通讯线路,此刻,被他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物理切断了。
“好了。”灸舞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重新将下巴搁在修的胸口上,“今天,谁也别想找到我。”
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眸近距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修,语气里带着命令式的撒娇。
“而你,汪大东不,呼延觉罗·修,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就在这儿,陪我。”
于是,在铁时空无数史官的笔下都未曾留下任何记载的、最荒唐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不知道灸舞从哪个落满灰尘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套不知道被遗忘了多少年的“大富翁”桌游。陈旧的纸质棋盘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摊开,塑料的房屋和酒店模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灸舞兴致勃勃地盘腿坐在一边,像个真正的孩子,而不是那个掌管着整个时空秩序的盟主。
然而,游戏开始后,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我的回合,抽卡!”灸舞拿起骰子,注入一丝异能,自信满满地向空中一抛。那两颗红色的塑料方块在空中高速旋转,发出一阵“嗡嗡”的蜂鸣,然后“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
六点,又一个六点。
“你看!我的手气就是这么好!”灸舞得意地移动着自己红色的棋子,一口气前进了十二格,刚好买下了一块昂贵的地皮。
修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颗因为承受不住异能而出现细微裂纹的骰子。
几轮过后,棋盘上的局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一边倒。灸舞的棋子所到之处,不是踩中“机会”就是买下地皮,而修的蓝色棋子,则像是被下了降头,不是缴税就是进医院。
“不行,你的运气太差了,我来帮你。”灸舞看着修又一次踩中自己刚盖了酒店的地皮,需要支付一笔天价过路费时,终于“大度”地伸出了援手。
他拿过骰子,再次注入异能。“看好了,我帮你投个好数字!”
骰子在空中旋转、跳跃,最后“啪”地一声,落在了棋盘上印着“进入监狱”的格子里。
空气顿时一片寂静。
“……失误,这绝对是失误!”灸舞的脸颊有些发烫,他试图拿起骰告,却被修按住了手。
“规则就是规则。”修的声音平淡无波,他拿起自己的蓝色棋子,主动将它放进了棋盘一角的“监狱”里。
接下来的游戏,变得更加戏剧性。因为异能太过强大,灸舞根本无法控制骰子的点数,几乎每一次,都会把修精准地投进“监狱”。
而每当这时,灸舞就会立刻耍赖。他会一把抓起修的蓝色棋子,无视所有规则,直接拽回到自己棋子的旁边。
“我改主意了。”他得意洋洋地宣布,将两个棋子紧紧挨在一起,“你不用坐牢,你得陪我一起。”
“这不合规矩。”修无奈地指出。
“我就是规矩。”灸舞拍了拍印着“盟主特权”的自制卡片,理直气壮。
修抬起头,视线越过灸舞的肩膀,看向窗外。他能清晰地看到,在小院那层被他重新加固过的结界之外,几个穿着铁克禁卫军制服的身影,正急得团团转。他们有的在尝试攻击结界,有的在焦急地打着通讯手环,但所有的攻击和信号,都在接触到那层透明屏障的瞬间,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收回视线,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最终落回地毯上。他看着那个正把他的蓝色小棋子当成玩具,一会儿放在自己棋子头顶,一会儿又塞进自己棋子怀里,玩得不亦乐乎的人。
最终,他也只是伸出手,揉了揉那人柔软的头发,任由他把整个棋盘弄得乱七八糟。
午饭,是在修的强烈坚持下,叫的外卖披萨。理由是,他怕灸舞一时兴起,想用三昧真火来烤地瓜,顺便把整个厨房都烧了。
披萨盒打开的瞬间,浓郁的芝士和番茄酱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客厅。灸舞像只小馋猫,眼睛都亮了。
“我们来比赛!”他拿起一片热气腾腾的披萨,对着修发起了挑战,“看谁拉的芝士比较长!”
修看了一眼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有拒绝。他拿起一片披萨,咬住一端,然后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向后拉。金黄色的、半融化的马苏里拉芝士,在他精湛的控制下,被拉成一条越来越长、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细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半米,一米,直到最后,他将披萨放回盘中,那条芝士丝依然完好。
“哇……”灸舞发出一声惊叹,随即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
“看我的!”他拿起自己那片,用力咬住,然后猛地向后一扯——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因为用力过猛,那根脆弱的芝士丝应声而断。断裂的芝士带着一小块融化的奶酪和番茄酱,在空中划出一道迅猛的抛物线,然后“啪叽”一下,精准无比地糊在了正对面修的脸上。
一秒钟的死寂。
修的动作停住了。他能感觉到,一片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正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淡淡的奶香味和番茄的酸甜味。
“噗——”
对面的灸舞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捂着肚子在沙发上打滚,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修……你的脸……哈哈哈哈……”
修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脸颊上的“不明物体”,然后默默地看着那个已经笑得快要断气的人。
灸舞笑了足足一分钟,才勉强停了下来。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从沙发上爬过来,凑到修的面前,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
“别动,让我看看。”他忍着笑,仔细端详着修脸上那片可怜的奶酪。
然后,在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灸舞突然俯下身,伸出舌头,轻轻地、准确地舔掉了那片正挂在修脸颊上的芝士。
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甜腻,从皮肤上传来。修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灸舞舔完芝士,却没有退开。他抬起那双因为大笑而水光潋滟的眼眸,近在咫尺地看着修,嘴角还带着一丝芝士的奶香。然后,他顺势向前,用一个带着披萨味道的吻,堵住了修所有可能说出的话。
这个吻不深,却格外缠绵。唇齿间,是芝士的咸香、番茄的酸甜,以及独属于对方的气息。
良久,唇分。灸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着眼前那张因为自己的举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以及那双终于不再平静无波的眼眸,得意地笑了。
“嗯,”他发出一个满足的鼻音,“果然比披萨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