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二十分,老城区"炉火"居酒屋,还是上次那个二楼包间。
包间门被推开的时候,星宫澈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焰莲在最靠里的位置朝他招手,旁边依次坐着林池、苏荞、陈双双,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孩,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
"澈!你来了!"焰莲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快坐快坐!今天人齐了!"
星宫澈在焰莲旁边坐下,朝那个陌生女孩多看了一眼。女孩抬起头来,棕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一弯。
"又见面了。"她说。
焰莲在中间插话:"中午那会儿你说她是'南片区的甜心'对吧?下午月影同学回分部忙去了,我寻思反正晚上咱们约了桌游,不如干脆把她也叫来!她也是知情者嘛——"她朝甜心比了个大拇指,"而且她答应得可爽快了!"
星宫澈想起今天下午在南片区那条巷口和甜心隔街对视的一幕。"她没提下午要处理污染的事?"
"处理完了呀。"甜心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三点多就搞定了。一个小型污染源,附着在一条旧围巾上,内容是一段关于'等待'的故事。我把围巾叠好放在它的原主人衣柜里,写了张纸条夹进去,事情就结束了。"
她说到"写了张纸条夹进去"的时候,语气很轻很随意,像在说"我顺便去买了瓶水"。
苏荞在旁边翻着桌游盒,头也不抬地插话:"你们俩在说什么呀?什么处理污染?新出的桌游剧情吗?"
焰莲赶紧打圆场:"啊对对对,一种新玩法!"她朝星宫澈挤了挤眼,"来来来,今天玩新版本!林池说他们店里又进了一盒'谁是卧底·文学名著版',词条全是各种小说人物!"
林池把那盒新版桌游放到桌面中央,盒子封面印着烫金字体。"规则跟上次一样,但词条复杂一些。有些人名你可能只听过没读过,不过没关系,描述的时候说你知道的特征就行。"
陈双双第一个拿词条卡,翻开看了一眼:"哎呀,这个我认识!"
苏荞也拿了一张:"我这个也知道!"
焰莲拿了一张卡,翻开之后表情非常微妙。"……我好像也认识。但你们肯定猜不到我拿到谁了。"
甜心是最后拿卡的。她看完词条之后把卡放在桌上,双手捧着茶杯,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轮开始。林池做本轮主持,他先举手示意:"我先描述。我这张卡——很出名。全世界都知道他。"
苏荞接上:"经典。特别经典。而且——有标志性特征。"
陈双双:"我这张卡,喜欢穿某种颜色的衣服。"
焰莲抬头望天想了两秒,然后开口:"我的——个子不高。非常不高。"
轮到星宫澈。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卡——"诸葛亮",然后开口:"足智多谋。"
甜心放下茶杯。"我这张卡——最后死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焰莲第一个笑出声:"甜心你这也太——太直接了吧!那我们都死了啊!哪个小说人物最后不死啊!"
甜心歪了歪头,表情很认真。"但我的这个,死法很特别。"
林池敲了敲桌面:"那就先投吧。第一轮我投苏荞,她说'经典'太宽了,很多经典人物都符合。"
苏荞不服气:"我'经典'怎么就不行了!那你'全世界都知道'不更宽吗!"
陈双双举手:"我投焰莲。'个子不高'——虽然这个特征很具体,但有可能是在刻意塑造一个虚假的'不像其他人'的印象。"
焰莲指着陈双双:"双双你太狠了!个子不高就是矮嘛!矮子英雄很多啊!"
星宫澈想了一下。"我投——"他看了看甜心,"甜心。'死法很特别'这个描述太刻意了。你在引导我们往'不寻常的死法'方向想,但可能你的词根本就没有死。"
甜心没有被投的紧张感,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朝星宫澈眨了眨眼。"那你可以看看我到底是什么词。"
投票结束:林池投苏荞、苏荞投林池、陈双双投焰莲、星宫澈投甜心、焰莲投甜心、甜心投了自己。甜心以三票出局。
她翻开词条卡,上面写着:"哈利·波特。"
包间静了两秒。焰莲哀嚎:"哈利·波特确实最后没死啊!甜心你说'最后死了'完全是胡说的!"
甜心把卡放回桌面。"但他在最后一战里'假死'过一次。那个状态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就是'死了'。我只是用了一种非传统的描述方式。"
林池震惊地看了看自己的卡——"孙悟空",苏荞是"福尔摩斯",陈双双是"白雪公主",焰莲咬牙切齿地翻开自己的——"武大郎"。
星宫澈翻开自己的卡。"诸葛亮"。然后他看向甜心。
她靠回椅背,双手握着茶杯,对着一桌人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我是卧底。但我出局了,你们赢了。"
包间里的气氛立刻从猜疑变成了热闹——焰莲拍桌大笑:"甜心你也太淡定了吧!被投出去也不慌!"苏荞在旁边补充:"而且她完全就是按自己的逻辑在描述,也不管别人怎么理解!"陈双双把词条卡收回去重新整理:"下一轮我得换个策略,今天双数的位置总是被怀疑。"
第二轮开始之前,甜心侧过头,朝星宫澈的方向微微倾了一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你投我是对的。但你看那张'诸葛亮'的时候,你的书在口袋里热了一下。"
星宫澈的呼吸顿了顿。他没有低头去看外套口袋,但他确实感觉到右腿侧有一阵温热的触感——和下午站在南片区街道上的感觉一样。他的白皮书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才安静下来,像被叫到名字之后缩了回去。
"你的书也对我的书有反应?"他轻声问。
甜心直起身,恢复了正常坐姿。"看来是。今天下午我们隔街对视的时候,我的书就热了一阵。我当时不确定是你的书在呼应我,还是那片区域的污染残留。现在能确定了——是你的书在'看到'我的书。"
林池在桌对面喊着"第二轮开始了啊!每人抽新卡!"包间重新热闹起来。焰莲一把从盒子里抽了两张卡说要"挑一个更厉害的",苏荞和陈双双在争论"双数位置更容易被怀疑"这个说法有没有统计依据。
星宫澈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贴上白皮书的封面。温热从纸面上传来,稳定、均匀,像是和他自己的心跳保持着相同的频率。
他抽了一张新词条卡,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图灵。"
他愣了一下。这是个他了解但不算熟悉的名字。
甜心也抽了卡,她看了一眼然后放好。这一次她没有喝茶,而是把双手放到了桌面上——手腕并排,指尖朝前,像在等着什么。
包间里的灯光晃了晃。不知道是谁碰了一下墙壁开关,或者是居酒屋楼下的电路跳了一下。光线恢复了正常,星宫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词条卡,"图灵"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纸上,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的手心比刚才又热了一点。在他翻开这张卡片的瞬间,他外套口袋里的白皮书——紧贴着封面内侧那组浅淡的线条——有一个极微小的震动,像书页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卡片,等着轮到他描述。
焰莲已经开始说了:"我这个——男的。很聪明。"
林池:"我的也是男的。搞科学的。"
苏荞:"……我的这个,性别不明。但大家都当他是男的。"
陈双双:"我的,也是科学相关。"
星宫澈看了一眼"图灵",开口:"我的这个人,改变了世界,但很多人不知道他是谁。"
甜心把词条卡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她说的描述和上一轮完全不同,清晰、具体、准确:"我的这个人,提出了一个判定问题。那是一个关于'能不能被判定'的问题。从那之后,所有后来者都在证明一件事——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焰莲最先打破沉默:"甜心你描述得像在背课标!好厉害!但——完全不像我们这种瞎编的风格!"
林池看了看自己卡上的"爱因斯坦",又看了看甜心。"你这个描述——'判定问题'——我好像知道是指什么。图灵停机问题?"
星宫澈的指尖停在词条卡上。他的"图灵"和甜心的描述完全吻合。但她说的是"提出了一个判定问题"——那是图灵在1936年提出的停机问题的核心。而他的卡上,"图灵"这个名字后面没有更多的说明。
"我的也是图灵。"他说。
甜心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词条卡还扣着,但她的手指在卡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两短一长——像某种约定俗成的信号。
投票环节开始。林池投了苏荞,苏荞投了林池,陈双双投了甜心,焰莲投了甜心。星宫澈犹豫了一下,投了苏荞。
甜心被投出两票,翻卡——"图灵"。
焰莲瞪大了眼睛:"等等!我也——"她翻开自己的卡:"图灵。"
林池翻开:"爱因斯坦。"苏荞翻开:"图灵。"陈双双翻开:"图灵。"
桌上五张卡摊开,四个人是图灵,一个是爱因斯坦。林池作为唯一不同的人被出局。但问题在于——卧底应该只有一个。而图灵有四个人,意味着林池是卧底,其他全是平民。
"不对!"焰莲指着星宫澈和甜心,"你们俩刚才都说自己是'图灵'!那你俩怎么会都是平民?不是应该只有一个人是真的图灵吗?"
苏荞也反应过来:"对啊!如果卧底是爱因斯坦,那我们四个图灵里应该有一个人其实是卧底伪装成图灵!可你们俩都说自己是图灵,那你们两个必然有一个在说谎——但你们翻出来的卡全是图灵——"
陈双双呆住了:"所以这局词条卡里图灵本身就有两张?"
林池在对面笑出了声。"店里的新版卡有bug,同一角色印了多张。我今天拆封的时候就发现了,故意没说。"
包间里炸开了锅。焰莲抓着词条卡要找林池算账,苏荞和陈双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甜心把茶杯端起来挡在嘴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星宫澈把词条卡放回桌面,感觉到口袋里的白皮书已经恢复了常温。刚才那阵发热——在甜心说出"判定问题"和"没有答案"的时候——已经退去了。
他看着甜心被暖黄灯光照亮的侧脸。她正端着茶杯听焰莲控诉林池的"作弊行为",嘴角还留着那个浅浅的弧度。她的帆布包靠在椅子旁边,拉链开着一条缝,里面那本白皮书露出一角。
和星宫澈那本一模一样的白色封面。
在暖黄灯光下,那本书的封面上隐约泛着一层极浅的银光,像水面上被月光照亮的薄薄一层。
然后那层银光又隐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