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星宫家,卧室。
星宫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本白皮书平放在桌面上,封面上那道他用指甲划的印痕还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把手放在封面上。温热均匀地从纸面传上来,像有人的手心隔着纸和他对掌。
他翻开了第一页。
白色的纸面上,文字正在浮现——不是他刚写上去的,是从纸的深处一层一层地渗透出来的,像墨迹从背面洇过来。字迹是他的,他自己的笔迹,和他写作业、写笔记时一模一样。
第一页上写着:
"九月十七日,傍晚。商业街后巷。《暴雨夜归人》。第一次接触污染源。那把伞坏了,断了一根伞骨,伞面破了一个口子。破口的边缘泛着银色的光泽。月影希站在巷口等我。她说我是这个城市唯一的锚定之魂。我当时觉得她在开玩笑。现在我不觉得了。"
星宫澈读完这一段,发现自己对这些文字的书写细节没有任何记忆。他记得那天发生的事,记得那把伞坏掉的方式,记得月影希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它们像是从他的手心里直接印到纸面上的,跨越了时间,在他翻开这一刻才显现。
他翻到第二页。
"九月十八日,城西旧图书馆。《盲眼守书人》。我写了一整个结局。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我给那本书写的不是结局,是我自己那本书的第一页草稿。守书人把古书放上了书架最高一格。他走得干脆,像早就想好了要走。我在写他的时候,是在写一种我还没有学会的告别。"
星宫澈的手指停在第二页的末端。告别。他反复看了这个词两遍,然后翻到第三页。
"九月十九日,西校区旧体育馆。《翻页人》。三次合上空白书。第三次合上之后,我看到伽罗的残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朝我笑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手里也拿着同样的白皮书。他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上面写满了字。我看不清内容,但看到最后一行写着'我等你'。我现在知道他在等什么了。"
第四页。
"九月二十日,南区社区图书馆少儿阅览区。《小蘑菇的雨伞》。我陪一个小女孩读完了整本绘本。在我念到'伞'字的时候手心会发热。后来我才明白,锚定之魂在识别与自身故事位面相关的'关键词'时会产生共鸣。伞、书、门、月亮、船、湖水——这些词在我的书里会反复出现。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五页。
"九月二十四日,中心公园老亭子。未命名童谣。我见到了伽罗。完整的、能说话的伽罗。他坐在船上朝我招手,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我的书今天才开始翻开。他说我的书写完之后,我就会知道它是什么。然后他走了。走得比前几次都要远。"
星宫澈翻到第六页。页面上一个字也没有。空白的、崭新的纸面,和其他被写满的页面形成了一种显眼的对比。
他等了十几秒,确认第六页确实没有文字浮现。然后他合上了书。
窗外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很快又消失在秋夜的深处。他把白皮书放在枕头底下,关了台灯,躺进被窝里。
闭眼之前,他在黑暗里想了想第六页为什么是空的。
第六页,按顺序对应的是今天——九月二十四日。今天的污染处理已经完成了,在公园里和伽罗的对话也结束了。按照前面的规律,今晚应该有一页记录才对。
但他的书在第六页停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也许第六页要记录的内容还没有发生。也许那本书不会在今天写满第六页,因为今天还没有结束——在他睡着之前,今天的最后一件事还没有发生。
星宫澈不知道自己这个猜测对不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
九月二十五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星宫澈醒了。不是噩梦,没有惊醒那种骤然的心跳加速。他只是醒了,像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人按了一下,然后他就睁开眼了。
他没有看手机。在台灯的光里他注意到枕头底下微微鼓起——白皮书在发热。温度不高,但比平时要明显一些。
他把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三个字。"我""和""你"没有变化。然后他翻到了第六页。
第六页上有字了。
"九月二十五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在你写完第五页之后六小时,你的书才自动补上第六页。这六小时里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再翻开一次。"
星宫澈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句子的语气和前面的记录不同——前面的文字像是他在写日记,而这句像是另一个人在替他记。
但他认得这个语气。
"伽罗?"他对着书轻声说。纸面上的文字没有变化。书页温热地贴着他的手指,像沉默的回应。
他把书放在枕边,重新躺下来。房间里很安静,这一次他安静地闭上眼,没多久就真正睡着了。
九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老城区一家面馆。
星宫澈答应焰莲的"第二顿饭"选在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里。面馆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招牌上的手写体字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焰莲端着碗吸溜面条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听起来非常幸福的声音。
"这面太好吃了!你从哪儿找到这种地方的?"
"路过的时候闻到的。"星宫澈说。他吃面的速度比焰莲慢很多,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面馆里的客人不多。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用筷子挑着细细地吃。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皮肤很白,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张没对焦的照片。
星宫澈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桌面上,露出的书脊是深绿色的,书脊上没有字。
他多看了两眼。那个女孩像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她的脸型很柔和,眼睛是偏深的棕色,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她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算是打过招呼。
星宫澈也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焰莲埋头吃面,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抬起头擦嘴的时候,门口那个女孩已经站起来结账了。她路过他们桌子的时候脚步略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星宫澈放在桌角的外套——准确地说,是外套口袋里露出来一角的白色书脊。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面馆里弥漫的热气一样低。
"你也读那本书吗?"
星宫澈抬头看她。"哪本?"
女孩指了指他外套口袋。"白色的那本。"
焰莲停了擦嘴的动作,看看星宫澈又看看那个女孩。"你们认识?"
星宫澈沉默了两秒。"不认识。"
女孩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平复的那种浅。"不认识。但我知道那本书很特别。我也有一本。"她把自己背的帆布包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确实塞着一本差不多的白色本子,封面没有字,边角有些磨损。
焰莲的眉毛抬了起来。"你也是……那个?"
"也。"女孩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看向星宫澈,"你处理过几起了?"
"五起。"星宫澈说。
女孩轻轻点头。"我四起。"她顿了顿,"你是第三新城区的?"
"对。"
"我也是。但我在南边片区。你可能没有遇到过我的处理区域。"她把帆布包背好,"今天看到你的书才注意到。白色的、没有字的——这种特征不常见。我以为只有我这一本。"
面馆里热气腾腾的。老板在后厨炒菜的声响盖过了大部分交谈声,但星宫澈听得很清楚。他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和他有同样白皮书的人说话。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叫我甜心就行。大家都这么叫我。你的呢?"
"星宫澈。"
"星宫澈。"她重复了一遍,"记住了。以后如果我在南边遇到处理不过来的事,我可能会找你帮忙。你——"她看了一眼焰莲,"你旁边这位也是知情者?"
"对。"焰莲说,"我叫焰莲。田径部的。"
甜心朝焰莲也笑了一下。"那太好了。能多一个人知道总是好的。我那边只有我自己知道,有时候挺累的。"她说了这句话之后,看了看面馆墙上的钟,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一起污染要处理。下次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面馆的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晃了几下才合拢,门外的阳光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焰莲放下筷子,转头看着星宫澈。"她也是锚定之魂?"
"看来是。"
"你不是说城市里只有你一个吗?"
星宫澈看着门口已经消失的背影,把自己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一角白皮书往里塞了塞。"月影希和程部长都说只有我一个。但这个甜心——她确实有一本和我一模一样的白书。她能说出'处理了几起'这种话,说明她知道污染的事。"
焰莲沉默了一会儿,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会不会是管理局那边弄错了?"
"有可能。"星宫澈站起来去结账,"我回去问月影希。"
焰莲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那我跟你一起去。反正下午没事。"
星宫澈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九月底的阳光正盛,老街的石板路上映着树影斑驳的光。甜心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只有面馆门口的地面上留着一个刚被踩过的水渍印,很快就蒸发干了。
星宫澈拿出手机,给月影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遇到了另一个有白皮书的人。她说她叫甜心,处理过四起污染,在南边片区。"
他等了几秒,消息显示已读。
月影希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盯着屏幕等了一小会儿,信息弹出来——
"我现在过来。你在哪儿?"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