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卧底

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十五分，老城区"炉火"居酒屋，二楼包间。

焰莲推开包间门的动作带着一股风。她左手拎着一袋橘子，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群聊消息。"澈！月影同学！我把我田径部那几个也叫来了！今天不是正式聚餐，就玩桌游！"

她身后探出三个脑袋。林池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盒桌游，盒子封面写着"谁是卧底·校园特供版"。苏荞和陈双双跟在后面，手里各拿着一袋零食。

星宫澈靠在包间角落的椅背上，看着这阵仗沉默了两秒。"……你上哪儿找的桌游？"

"林池带的！他家开桌游店的，新版首发就拿来了！"焰莲把橘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你俩天天搞'正事'，今天周末晚上就放松一下嘛。月影同学也玩吧？"

月影希坐在星宫澈旁边，面前依旧放着一杯乌龙茶。她看了看那盒桌游，表情没什么变化。"规则复杂吗？"

"特别简单！"焰莲抢过盒子拆开，"每人抽一张词条，所有词条里只有一个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就是'卧底'。大家轮流描述自己的词，描述完投票选出卧底。被投出去的人公布词条——如果他是卧底，平民胜；如果不是，卧底胜。"

苏荞在旁边补充："而且这个版本还有'功能牌'，可以增加干扰选项！特别好玩的。"

包间里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星宫澈接过焰莲递来的一张词条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字："图书馆"。

他翻到卡背——背面写着："普通词条。"

月影希也拿了一张，看完了放到桌上，表情没有任何提示。焰莲拿到词条之后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卡扣在桌上，用胳膊压住。"我准备好了！谁来先描述？"

苏荞举手："我先来。我的词是——嗯，一个地方，很多人会在那里待很久。"

陈双双点头："我也是地方。有大大的窗户。"

林池摸着下巴："一个地方。有书。"

星宫澈顿了一下。"……有书。"

焰莲听到"有书"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有声音。翻书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月影希。她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平平地说了一个词："安静。"

第一轮描述结束。焰莲眯起眼睛扫了一圈众人，忽然指着星宫澈："我觉得你描述得太短了！就俩字'有书'，跟没说一样！是不是你？"

星宫澈看着她。"那你描述的是什么？"

"我说了有翻书声啊！"

"图书馆当然有翻书声。"星宫澈说。

林池插嘴："等等，'图书馆'这个词是我先提的还是澈先提的？好像是我们俩都提到了书相关。但我的描述是'有书'，澈说的也是'有书'——可能我们的词是一样？"

苏荞歪了歪头："那卧底可能是在'有书'之外描述出了偏差的某个人吧。比如双双说的'大窗户'——图书馆确实有大窗户。"

"对啊！"陈双双附和，"我说大窗户有什么问题？"

焰莲又看向月影希。"月影同学，你说'安静'。图书馆也安静，这个没问题。但你太冷了，我直觉觉得你有问题。"

月影希回视她，面无表情。"我没有投你。"

"——啊？那你投谁？"

"陈双双。"

陈双双瞪圆了眼睛："为什么是我？"

"你说大窗户。"月影希说，"你去过旧图书馆吗？那里窗户全部被封死了，没有一扇大窗户。你的描述偏离了实际图书馆印象，这可能是卧底在刻意回避核心特征。"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焰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投她投她投她！月影同学分析得太对了！"

投票环节，除了陈双双自己投给了焰莲，其余四人全部投了她。陈双双气鼓鼓地翻开词条卡，上面写着："书店"。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焰莲笑出了声："书店和图书馆本来就有重合啊！大窗户确实没问题——很多书店都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陈双双把词条卡拍在桌上："所以卧底不是我！你们投错了！"

桌游盒的说明书写着：平民投出卧底才算胜利，投出平民则卧底获胜。焰莲趴在桌上笑得发抖，苏荞在旁边安慰陈双双"没事这轮记错下次就好"，林池挠着头说"我的词也是图书馆啊怎么会这样"。

焰莲笑够了之后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再来一轮！这次我用功能牌！"

她翻出一张深蓝色的牌，上面印着"交换词条——抽到这张牌的人，可以指定一位玩家交换词条"。"林池，我们俩换！"

林池接过焰莲的词条卡，看了一眼，表情瞬间扭曲。"……你这是什么东西？"

"你猜~"

第二轮。每人拿到新词之后安静了一下。苏荞先开口："嗯……日常用品。"

陈双双紧跟："一小只。可以随身带。"

林池看着自己刚换来的卡，表情复杂。"……有声音。跟声音有关。"

月影希:"不会主动发出声音，但可以储存声音。"

星宫澈："……能放东西。"

焰莲："我——我这个，会记录。"

描述结束。苏荞首先举手："我投焰莲。她上一个词条就很怪，这次肯定又是她。"

陈双双附和："加一。焰莲的描述太泛了。"

林池看了看自己的卡又看了看焰莲，忽然笑了。"投焰莲。为了正义。"

焰莲指着林池:"你换了我的词你还投我？！"

月影希平静地："投焰莲。"

星宫澈犹豫了一下。"……投焰莲。"

焰莲被全票投出。她翻开词条卡，上面写着："MP3播放器。"

全场寂静。苏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卡，上面写着"手机"。陈双双是"耳机"。林池从焰莲手里换来的那张卡——他摊开，写的是"收音机"。

月影希翻开自己的卡："录音笔。"

星宫澈翻开自己的卡："U盘。"

焰莲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五张卡，沉默了五秒。"所以你们四个都是电子存储设备，只有我是音乐播放器？但我跟你们本来就是一类啊！手机耳机录音笔U盘和MP3——谁的词条跟别人的不一样？！"

苏荞眨了眨眼。"都是存储东西的，但只有你是专门放音乐的。这个区别不够明显吗？"

"不明显！"焰莲抱着头哀嚎，"你们这群人太老奸巨猾了！"

林池在旁边笑得把茶杯打翻了。陈双双赶紧拿纸巾去擦，苏荞在旁边拍桌："再来一轮！这次我要当卧底！"

包间里的暖黄灯光晃动着，窗外老城区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橘色的光痕。星宫澈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张"U盘"的词条卡，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注意到月影希在旁边，虽然没有笑，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松开了杯壁，像绷紧的弦被调松了一个刻度。

"来来来下一轮！"焰莲卷袖子，"我这次肯定当卧底！我准备好了！"

桌游盒子又被翻开，新词条一张一张地分出去。包间里的笑声、吵闹声、拍桌声混在一起，从二楼窗户的缝隙里飘出去，融进了老城区九月的晚风里。

当最后一轮结束时，焰莲输掉了第三次，趴在桌上表示"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苏荞和陈双双约着下次带另一个桌游来，林池收拾着散落的词条卡说"下周店里有新货我再带过来"。

星宫澈站起来帮林池收拾桌面。月影希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澈！"焰莲趴在桌上朝他摆摆手，"你记住今天你投了我三次，下周你得请我吃饭赔罪！"

"好。"星宫澈说。

"答应得这么干脆？有诈！"

"没有诈。请你吃饭。"

焰莲盯着他看了两秒，咧嘴笑了。"这还差不多。行了你们走吧，我跟林池他们再坐一会儿。"

星宫澈和月影希走出居酒屋的时候，老城区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店铺的卷帘门拉下了大半，只有便利店和零星几家餐馆还亮着灯。九月底的夜风不凉，吹在身上很舒服。

月影希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两个字："谢谢。"

星宫澈偏头看她。"谢什么？"

"今天。"月影希说，"你问我来不来的时候，我说'可以'。我没想到是这种形式。"她顿了顿，"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参与过这种'非正式聚会'了。"

星宫澈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在柏油路面上交替重叠。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了。

"明天的评估，"他说，"你会在旁边吗？"

"会。"

"那本书——"

"你明天会看到的。"月影希说，"在那之前，你可以选择不看它。"

星宫澈的脚步停了一下。月影希也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橘黄色。

"我选择看。"他说。

月影希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星宫澈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着，一前一后，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他裤袋里那本白皮书贴着他的腿侧，微微有一点温度。

像是某个人在隔着很远的距离，朝他安心地笑了一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