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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相望,他不识我

我们止于十八岁

深秋的晚风裹着刺骨凉意,透过顶层宴会厅半开的落地窗钻进来,拂起江稚鱼耳侧细软的碎发。

她指尖攥着一杯冰镇白葡萄酒,冰凉的杯壁冻得指节泛白,却比不上心口蔓延开来的寒意分毫。

全城顶级的商业酒会,名流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全是虚伪的寒暄与客套的笑意。

她本不想来。

若不是公司硬性安排,需要她跟进这次和季氏集团的合作对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有季予安出现的场合。

整整六年。

她躲了他六年,逃了他六年,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经年岁月能抚平少年时刻进骨血里的爱意与执念。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人群中央那个熟悉到极致的身影,她才明白,有些东西从不会随着时间消散。

只会藏在心底最深处,一碰,就是彻骨的疼。

不远处,男人站在灯火最盛的地方,一身高定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张扬青涩,如今的季予安,眉眼冷峻,气质矜贵淡漠,是执掌整个季氏集团、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商界帝王。

只是他周身所有的冷漠疏离,唯独在身侧女人面前,尽数瓦解。

苏曼轻轻挽着他的胳膊,身子微微靠在他肩头,面色看着有些苍白,季予安垂着眼,动作温柔至极,抬手小心翼翼护住她的腰,生怕周遭拥挤的人群碰到她分毫。

那样小心翼翼的呵护,那样不加掩饰的温柔。

江稚鱼看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六年前,十八岁的季予安,也是这样看着她。

下雨天会把她护在怀里,自己半边身子淋透也不让她沾一滴雨水;她生理期肚子疼,他会笨拙地去超市买红糖,守在宿舍楼下给她泡好热红糖水;会在漫天晚霞下,牵着她的手认认真真许诺,这辈子只会喜欢江稚鱼一个人,以后要娶她回家,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那时候他的眼里,完完全全,只有她一个人。

可一场车祸,毁掉了所有。

六年前深秋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为了推开横穿马路的她,自己被失控的货车狠狠撞上。

抢救三天三夜,捡回一条命,却永远弄丢了十八岁之前,关于她的全部记忆。

医生说,脑部重创导致选择性失忆,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被他的大脑彻底封存,再也想不起来。

她守在ICU门外,不吃不喝等了他半个月。

等他醒来,睁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看向她时,里面只剩全然的陌生与疏离。

他问身边的家人:“这位小姐是谁?”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后来她才知道,在他失忆昏迷住院的那段时间,一直是苏曼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不离不弃。

久而久之,他依赖上了这份陪伴,顺其自然地爱上了陪他度过低谷的苏曼,定下婚约,规划好了两个人的未来。

全世界都知道,季总心有所属,独宠未婚妻苏曼,温柔专一,从无绯闻。

只有江稚鱼知道。

这个温柔专一、满眼都是苏曼的男人,曾经也毫无保留地爱过她,把世间所有的偏爱,全都给过她一人。

只是那场意外,让他彻底忘了她。

忘了年少炙热的心动,忘了偷偷扯证的婚姻,忘了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看的晚秋大海,更忘了,世间有一个叫江稚鱼的女孩,等了他整整六年。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温润平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祁正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她身侧,顺着她呆滞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的季予安和苏曼,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心疼。

他轻声叹气,将温水递到她手里:“别看了,酒太凉,伤胃。”

江稚鱼缓缓收回目光,接过温水,指尖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藏不住的沙哑:“我没看什么。”

口是心非的谎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祁正没有戳破她的伪装,只是安静陪着她靠在窗边,沉默片刻,还是如实开口:“圈子里已经传开了,苏曼怀孕了,季予安打算下个月官宣订婚,顺便公布喜讯。”

怀孕。

订婚。

喜讯。

三个词语,像三把锋利的冰刀,狠狠扎进江稚鱼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一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玻璃杯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他不仅忘了她,还要和别人组建家庭,拥有属于他们的孩子,过完安稳顺遂的一生。

而她,是被他彻底抹去的过去,是他人生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的过客。

“稚鱼。”祁正看着她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模样,满心不忍,“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他忘了你不是他的错,可他现在爱上别人,护着别人,是既定的事实。你不能一直困在六年前的回忆里,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自己。

四个字说起来轻而易举,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六年深爱,六年等候,六年执念,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江稚鱼抿紧发白的唇,用力吸了吸鼻子,逼回眼底汹涌的泪水,刚想开口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季予安陪着苏曼,朝着窗边这边走来。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江稚鱼的心跳骤然失控,疯狂擂动胸腔,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攥紧手中的水杯,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心底卑微地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万一呢?

万一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一丝熟悉呢?

万一他哪怕有一瞬间,觉得她眼熟呢?

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可现实终究是残忍的。

季予安目光淡淡扫过窗边的她,视线停留不超过半秒,眼底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半点熟悉,如同看待一个素不相识、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甚至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算是陌生人之间客套的示意,随后便收回所有目光,低头温柔看向身旁脸色稍差的苏曼,语气是她从未再听过的轻柔宠溺。

“是不是这里风太大,不舒服?我们先出去。”

苏曼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柔声回应:“有一点,头有点晕。”

“我带你先走。”

话音落下,季予安抬手,更加小心翼翼地护住她的小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珍视与呵护,拥着她,径直从江稚鱼身边擦肩而过。

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不过短短十厘米。

江稚鱼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雪松香水味,还是六年前他最喜欢的味道,从来没变过。

可人变了。

心也变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迟疑。

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无比般配的背影,江稚鱼手里的温水彻底变冷,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冷,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原来真正的绝望,从来不是大吵大闹,不是歇斯底里。

而是你怀揣着六年滚烫的思念,满心忐忑地站在他面前,他却目光平静,不识故人。

他忘了所有轰轰烈烈的过往,忘了爱她的岁岁年年,如今心安理得地爱着别人,守护着别人的余生。

“咳咳……”巨大的哽咽堵在喉咙里,江稚鱼控制不住地轻声咳嗽起来,眼眶通红,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祁正默默递上纸巾,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他知道,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没人能劝得动一个深陷执念里的人,更没人能抚平,一个人独自熬过六年无人等候寒冬的委屈。

宴会厅门口,季予安忽然脚步微顿,眉心莫名轻轻蹙了一下。

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莫名的闷痛,空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落地窗窗边那个单薄落寞的身影。

女人身形纤细,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看起来格外孤单难过。

可脑海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碎片,没有任何熟悉的画面。

陌生。

彻彻底底的陌生。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

大概是最近工作太累,才会莫名心慌。

季予安很快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异样,低头看向怀里安稳靠着的苏曼,眼底重新覆上温柔。

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在意。

他拥着怀里的人,头也不回地走出宴会厅,彻底消失在江稚鱼的视线里。

晚风再次吹来,卷起她散落的长发,也吹凉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

江稚鱼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无边的夜空,望着天边孤零零的残月,轻声开口,声音破碎又沙哑。

“季予安。”

“六年了。”

“你忘了我,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真好。”

真好,你再也不用记得过去的痛苦。

可真残忍,你把所有的回忆和伤痛,全都留给了我一个人。

这场始于十八岁的爱意,从他失忆的那一刻开始,就只剩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她,早就该落幕了。

只是心不肯,念不肯,执念不肯。

直到今天亲眼看见他呵护别人,看见他即将拥有新的家庭,她才彻底明白。

有些忘记,是一辈子。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生。

迟来的相遇,不识的故人,这场单相思,从一开始,就注定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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