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峰会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地点在临市国际会议中心,林栀对那个地方很熟悉。以前在陆氏的时候,她每年都要跟着陆淮迟去那个会场好几次,布展、接待、跟客户寒暄,里里外外哪条通道通往哪个展厅她都烂熟于心。那会儿她是陆淮迟身后半步的影子,端着资料拎着包,别人问她是谁,陆淮迟说"这是我们项目负责人",然后话题就转回他身上。
这次不一样了。
林栀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及膝裙,剪裁利落,领口别着叙风科技的银色胸针。头发挽成低发髻,耳垂上是温淮叙送的那对碎钻耳环。她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镜前最后整理了一遍仪容,身后的温淮叙靠在前台边上等着,手里拎着她的公文包和一件备用的大衣。
"好了吗?"他问。
"好了。"林栀转身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公文包。两个人并肩往会场走,经过旋转门的时候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男一女,一深灰一深蓝,步调一致。
会场里已经人头攒动。各个公司的展位沿大厅两侧排开,中间是茶歇区和交流区,远处的主会场正在进行主题演讲,麦克风的声音混着嗡嗡的交谈声在大穹顶下回响。林栀走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陆氏的展位——在入口右手边最显眼的位置,蓝白色的背板上印着"陆氏科技"四个字,展台前围了十几个人在咨询。
她目不斜视地路过,跟着温淮叙往叙风的展位走。叙风的展位在靠里的位置,但装修得亮眼,深蓝色的主色调配上暖黄色灯带,跟陆氏的冷色调形成了鲜明对比。方宇和另一个技术部的同事已经在了,正跟几个客户聊着什么,看见林栀过来就招手。
"林姐!这边有几个客户想具体聊聊你们的产品。"
林栀走过去,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她跟客户握手、递名片、介绍产品特性,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偶尔被问到刁钻的问题也不慌,把技术细节一点一点掰开了解释。温淮叙站在展位另一侧跟人说话,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里看不出什么,但他站的位置始终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林栀送走了第三波客户,正准备喝口水歇一歇,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主会场的方向走了过来。
陆淮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在叙风见到时更加清瘦。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林栀认得——一个是陆氏的新市场总监,另一个是小周,她的前助理。陆淮迟正低头跟市场总监说什么,脚步很快,眼看就要从叙风展位前面经过。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跟林栀的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会场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好像被抽走了几秒,林栀能看见陆淮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身后的市场总监和小周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掠过她领口的胸针、耳垂上的碎钻耳环,最后停在她身后的展位背板上——"叙风科技"四个字在灯带映照下格外醒目。
林栀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转回头继续跟方宇说话,姿态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能感觉到陆淮迟的目光在她后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方宇压低了声音:"林姐,刚才那个是陆淮迟?"
"嗯。"
"他看着好像……不太高兴。"
林栀把水杯放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高不高兴跟我没关系。"
方宇识趣地不问了,转回去继续接待客户。
上午的峰会主论坛安排了几个嘉宾分享。林栀和温淮叙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座位。陆淮迟坐在前排,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半个肩膀。主持人介绍嘉宾的时候提到陆淮迟的名字,现场响了一阵掌声,林栀跟着拍了两下手,不咸不淡的。
轮到叙风科技的分享环节,温淮叙上台讲了一段关于行业趋势的内容,十五分钟,数据扎实观点鲜明,收尾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响。林栀坐在下面仰头看他,灯光从顶棚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金辉里,他讲话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的,偶尔低头看稿子,偶尔抬眼扫视全场,目光经过林栀那一排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她低头笑了一下,被旁边的老赵看见了,老赵什么都没说,假装在看手机。
中午的休息时间,会场安排了自助餐。林栀端着盘子装了几样菜,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方宇他们坐旁边一桌,叽叽喳喳地讨论上午的见闻。正吃着,一个人端着餐盘走到了她桌边。
"林姐。"
林栀抬起头,看见小周站在她面前,表情有点局促。小周是她在陆氏带过的最后一个助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做事勤快但性格内向,林栀当时手把手教了她半年。
"小周。"林栀放下筷子,"你坐。"
小周坐下来,盘子里的东西基本没动,明显不是为了吃饭来的。她犹豫了半天,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林姐,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陆总今天状态不太好。他早上在酒店房间里发了一通脾气,把窗帘都扯下来了。苏副总这次没来,但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在看你的发布会视频。"
林栀听着,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小周,你跟我说这些,是替陆总传话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小周的脸红了一下:"我……我自己想说的。林姐,你在陆氏的时候对我最好,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离开是对的。苏副总上位之后公司里乌烟瘴气的,好多老同事都想着走了。"
林栀看着这个姑娘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弯弯绕绕。她伸手拍了拍小周的手背:"谢谢你来跟我说这些。你好好做你的工作,不用掺和他们的事。以后如果想换个环境,可以来找我。"
小周点点头,眼圈有点红,端着盘子站起来走了。
林栀继续吃饭,筷子夹到第三块烧鹅的时候,温淮叙端着咖啡从旁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问她小周说了什么,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水果推到她面前:"多吃点。"
林栀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橙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绽开。
下午是自由交流时间,各个公司的展位前依然热闹。林栀站在叙风的展位旁边跟一个客户聊合作细节,正说到关键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的。
陆淮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总监。"
林栀转过头。陆淮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表情维持着一个商业场合该有的得体微笑。但林栀认得他眼底那点东西——像被强压下去的波澜,底下翻涌着什么她不想深究的情绪。
客户看了看陆淮迟又看了看林栀,识趣地说了句"林总监你们先聊,我回头再找你",端着茶杯走开了。
展位前剩下他们两个。会场里人来人往,音乐和交谈声混在一起,但这一刻他们之间的空气静得出奇。陆淮迟举了举手里的红酒杯,像是在敬她。
"叙风的新产品做得很好。"他说,声音不高,"我听说了,刘总的单子你们拿下了。"
"谢谢。"林栀说,语气平淡。
陆淮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深蓝色的裙摆一路往上,经过胸针、碎钻耳环,最后停在她脸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话,又开口:"你今天穿蓝色很好看。我记得你以前穿蓝色最好看。"
林栀看着他那副强撑着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十年前他夸她穿蓝色好看,是说"栀栀你穿这个颜色衬得你特白",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是少年人干干净净的欢喜。如今他说同样的话,眼底的东西却浑浊了,混着不甘、占有欲、还有一点被人拂了面子之后硬撑出来的体面。
"陆总,"她开口,称呼咬得很清晰,"如果是聊公事,我欢迎。如果是聊别的,我觉得没必要。"
陆淮迟握着酒杯的指节紧了紧。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一下子拉近到有些越界的程度。林栀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龙水味道,混着红酒的气息,曾经她觉得好闻,此刻只觉得刺鼻。
"栀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那层商业的微笑终于褪下去了,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焦躁,"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我们十年,你说翻篇就翻篇了?"
"翻篇不翻篇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林栀抬着头看他,没有后退半步,"陆淮迟,你来找我说话之前想清楚了吗?你站在叙风的展位前面,端着酒,以陆氏CEO的身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跟我说什么?"
陆淮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想跟我说你后悔了,让我回去,"林栀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那我问你,苏浅浅呢?你给她升了副总,你带她去北欧,你让她发那些'好事将近'的照片。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秒钟想过我吗?你现在来后悔,来挽回,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被你挽回?"
陆淮迟的脸色白了一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苏浅浅的事我可以处理……"
"你怎么处理?把她降职?开除?还是跟她分手然后来告诉我你为我做了这些?"林栀看着他,"陆淮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问题从来就不是苏浅浅。是你。是你让我等了十年,是你让我一个人做牛做马还要看你跟她卿卿我我,是你让我在年会上端着碗坐到最角落。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苏浅浅,那些事是你做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更重了:"你亲手把那枚戒指摘下来的,不是我。"
陆淮迟握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红酒在杯沿晃动,溅了一滴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直直地看着她,眼眶泛着一层极薄的红色。
"栀栀,"他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行不行?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
"你什么都不用做。"林栀截断他,"我已经不在那里了。陆淮迟,你往前看吧。你有一个公司要管,有那么多员工指着你吃饭,你还有苏浅浅。你的日子还长得很。至于我——"
她微微侧过身,示意他看向展位另一侧。温淮叙正站在那里跟人说话,侧对着他们,姿态松弛,但林栀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往这边飘。她没有说"至于我有温淮叙",她只是看着陆淮迟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已经有人了。"
陆淮迟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追问是谁,想问她是什么意思。但林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陆总,"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如果对叙风的产品感兴趣,我可以安排商务跟您对接。如果是别的——我建议您找自己的团队聊。失陪了。"
她转身,步子稳而从容地走回了叙风的展位。走到温淮叙身边的时候他刚结束跟客户的交谈,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确认了她情绪平稳,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
"喝口水。"
林栀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矿泉水是常温的,顺着喉咙淌下去的时候熨帖又干净。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垂下眼,看见温淮叙垂在身侧的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她想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右手,用小指轻轻地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温淮叙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展开,把她的小指整个包裹进了掌心。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被展位的桌板挡着,旁边的人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林栀觉得掌心贴掌心的那块皮肤烫得惊人。
她没抽回来,他也没松开。
会场里的音乐还在响,人声依然嘈杂,穹顶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这一切。但林栀站在原地,握着那只温暖干燥的手,忽然觉得所有的不安和顾虑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平坦坚硬的地面。
她可以站在任何地方了。
过了几分钟,温淮叙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对她说:"走吧,下午还有一场行业对接会,咱们该过去了。"
"好。"
林栀跟他并肩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陆淮迟还站在远处,手里的红酒杯已经放下了,一个人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他的肩膀微微垮着,跟早上那个西装革履的商业精英判若两人。
她没有多看一眼,直接走出了会场。阳光从会议中心的玻璃穹顶照下来,暖洋洋的铺满了整条走廊。温淮叙走在她旁边,步子跟她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走到对接会的会议厅门口,温淮叙停下来转身面向她,替她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门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涌了出来,又是新的场合、新的人、新的机会在等着她。
林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