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
他在村口停住了脚步。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烧焦的木头和稻草灰。几只乌鸦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他,眼珠黑得像两粒弹壳。
他走了进去。
第一具尸体倒在井边,是个老妇人,手还伸向井口的方向,像是死前想打一瓢水。第二具倒在她三步远的地方,是个年轻男人,脸上还留着惊愕,似乎至死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横着的,叠着的,靠着墙的。每一具身上都是刀伤——不是砍的,是刺的。又快又准,一刀致命。像是杀人的人很清楚人体的弱点在哪里,像是那个人受过最专业的训练。
像是那个人。
张海楼停下了。
他看见了那个人。
村中央的打谷场上,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灰布褂子上溅满了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坠,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洼。
那个背影。他认得那个背影。他从小跟在那个背影后面长大的。
“虾仔。”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村子里显得又轻又薄,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张海楼看见了那张脸,是张海侠的脸。眉毛还是那副眉毛,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睛里,没有他认识的东西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担忧,没有每次出任务前检查他装备时的认真劲,没有他在甲板上摔了一跤时回头骂他“笨”的嫌弃。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冷。不是愤怒的冷,不是仇恨的冷。是空的冷。像深海的底部,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看着张海楼,嘴角慢慢牵起来,牵出一个笑。那个笑让张海楼的后背一凉。那不是张海侠的笑。张海侠笑起来会皱眉头,像嫌弃又像无奈。这个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玩味——像一只猫在拨弄半死不活的老鼠。
“你来了。”那个人说。声音是张海侠的声音,语调不是。
“虾仔,”张海楼往前走了一步,手在身侧微微张开,“是我,海楼。”
“我知道你是谁。”那个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抬头看他,眼珠子转了转,把刀上的血甩了一下,“你也是来找死的?”
那一瞬间,张海楼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张海侠复活了。张海楼用尽了办法,赌上了命,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回来的,不是他。那救他命的药,有副作用,会侵扰他的大脑。它占据了张海侠的身体,用他的声音说话,用他的手杀人。而真正的张海虾,不知道被锁在哪一个角落,困在同一个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怪物。
“虾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抖,“是你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可笑的东西。
“虾仔!”张海楼吼了出来,“你看看我!我是海楼!你不认识我了吗!”
那个人眨了一下眼。张海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裂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深水里有一个影子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