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日-1

九月初的临市，暑气尚未褪尽，梧桐叶却已经开始悄悄卷边。

临市大学门口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横幅从校门一路挂到主干道尽头，红底白字写着"欢迎新同学"之类的套话。沈骏把黑色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单手插兜，慢悠悠地晃过人群。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个洞，脚上一双半旧的运动鞋，整个人的气质和"新生"二字毫不相干，倒像是个在校外混了几年的混混，趁着开学进来踩点。旁边几个女生窃窃私语，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又停，欲言又止。

沈骏知道她们在看他。他这张脸从小到大就没少招惹视线，眉眼生得浓烈，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面无表情也像是在笑。但他今天故意弓着背走路，把那股子凌厉压了三分，看起来就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不学无术之徒。

"麻烦让让。"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沈骏下意识侧身，余光扫过去——一个男生从他身边经过，步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妥帖地卷到手肘。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骏的步子顿了一秒。那人没有看他，径直往前走，像周围所有的喧嚣都跟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墙。身形颀长清瘦，肩线却利落，走路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仿佛连步伐的长度都用尺子量过。沈骏注意到他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左手攥着一本书，书脊朝外，白底黑字——《死亡哲学》。

有意思。沈骏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足够清晰。那人脚步未停，连头都没回。

"沈骏！"

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沈骏回过头，祁然站在他身后，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酒精湿巾擦手机屏幕。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领口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你怎么才来？我七点半就到了。"

"七点半？"沈骏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分，"你几点起的？"

"五点五十。"

"……你的生物钟是出厂设定吗？"

祁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行李箱呢？"

"没带。到了再买。"沈骏把鸭舌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反正学校旁边什么都有，拎个箱子拖来拖去累得慌。"

祁然沉默了两秒，显然在评估沈骏的懒和沈骏的歪理哪个更值得吐槽。最后他选择放弃，转头看向沈骏刚才盯着的方向："你刚才在看谁？"

"没谁。"祁然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人，便收回目光："宿舍号发你了，A栋307。你先去报到，我去办手续。""一起呗。""你不是没带行李箱？报到和办手续不在一栋楼。""那就先陪你办手续。"祁然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沈骏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寂寞吗，祁大少爷。"

祁然把酒精湿巾收进包里，抬脚就走："少来。"

两个人并肩穿过校园主干道，梧桐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临市大学的校园不算新，建筑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红砖墙爬了半墙的常青藤，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沈骏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目光看似散漫，实则把周围的每一张脸都扫了一遍。

这所大学是临市最好的高校，沈家和祁家都是校董，他本来不必来这儿上学，但他的好哥哥沈檀一句话就把他按了进来："去学校待着，别在外面惹事。"沈檀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书房里翻文件，头都没抬，语气跟吩咐秘书去订机票一样平淡。沈骏当时靠在门框上嚼口香糖，闻言把口香糖吹了个泡，啪地破了："行啊，正好换批人玩。"沈檀这才抬起眼，目光从金丝眼镜后面递过来，没什么温度："别露家底。学校里各方势力都有，你装个普通人就行。有什么事找祁然。""知道了知道了。"

就这样，沈骏以一个"成绩勉强擦线、靠特长加分混进来"的学渣身份，踏进了这所大学。他连行李箱都没带，就是为了把"穷酸混混"的人设演到底。校园广播里在放迎新致辞，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但不油腻："……希望各位新同学在临大度过充实而美好的四年……"沈骏打了个哈欠。

充实不充实的再说，反正他这趟来主要是躲清净。沈家那些亲戚虎视眈眈，父母走得早，偌大的家业压在沈檀一个人肩上，沈骏虽然平时混不吝，但也知道兄长不容易。他不在公司露面，那些人就少一个目标。"对了，"祁然忽然开口，"叶家的人也在这所学校。"沈骏脚步没停，但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叶晓倩？""嗯。"祁然的声音依旧平淡，"叶家和沈家有几个合作项目，她在家族里是乖乖女人设，成绩不错，应该不会主动找你麻烦。但你注意点，别被她看出什么。""她能看出什么？"沈骏嗤笑，"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祁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那张脸就够招摇了。""你这算夸我？""算陈述事实。"

两个人拌着嘴拐过图书馆的转角，迎面走来一群人。沈骏原本还在笑，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白衬衫的背影上。又是他。那个拿《死亡哲学》的男生正站在公告栏前面看课表，周围三三两两的人经过，都下意识地绕开他半步。没什么原因，就是自然反应——那个人周围的气压太低了，低到像一块行走的冰。

沈骏眯了眯眼。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沈家宴会上那些笑里藏刀的叔伯，学校里那些狐假虎威的混混，商圈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合作伙伴。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让人后背发凉。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就那么明晃晃地搁在桌上。

"祁然。"沈骏停住脚步，"那个人是谁？"祁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不认识。新生吧。""哪个院的？""不知道。"沈骏"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捏了捏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莫名地发紧，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扎了一下。他甩了甩头，把这股异样的感觉按下去。"走吧，办手续。"

他转身跟着祁然往行政楼走，没再看那个白衬衫的背影。但他心里记下了那张脸——清冷的、没有什么表情的、像隔了一层霜的侧脸。以及那句没来由的直觉：这个人，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