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轰鸣声轰隆隆碾过耳膜,带着九十年代粗粝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许三多僵在硬座上,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稚嫩、没有一层厚茧、没有累累旧伤的双手,瞳孔剧烈震颤。
熟悉的绿皮列车,熟悉的入伍颠簸路途,熟悉的、站台下那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
是他爹。
是还没被生活压垮、还带着执拗蛮力,站在站台里傻傻望着火车方向的许百顺。
上一世,他从这里懵懂入伍,怯懦、笨拙、胆小,拖着一身的窝囊,被所有人嫌弃,唯独被史今一点点捡起来、护到底。
而这一世,他是从铁血残酷的老A重生回来的。
灵魂深处一片寂静的虚空缓缓铺开,那是伴随他重生而来的灵魂空间,澄澈又孤冷。耳边也响起了机械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提示他解锁重生福利、解锁体能增幅、解锁各项军旅技能buff。
可许三多半点波澜都没有。
系统也好,灵魂空间也罢,他通通不想要。
他想要的只有一个——护着史今,再也不拖累他。
火车缓缓开动,缓缓远离家乡的站台。许三多死死扒着车窗,目光一瞬不瞬锁在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上。
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站台角落,几个流里流气的街头小混混围了上去,故意冲撞许百顺,推搡之间,一拳狠狠砸在了许百顺的肩头。
父亲踉跄着摔倒在地,笨拙地爬起来,不敢吵不敢闹,只是望着火车离去的方向,手足无措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那一幕,狠狠扎进了许三多的眼底,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积压两世的情绪轰然崩塌。
“停车……停车!”
许三多猛地起身,眼底瞬间红透,失控般就要往车门冲,他要下车,他要回去,他要护着他爹!
他经历过生死、扛过枪林弹雨,见过最残酷的战场,可他受不了亲眼看见家人受欺负,更受不了重来一次,依旧眼睁睁看着旧事重演。
慌乱的动作惊动了身旁的人。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骤然收紧,死死从身后抱住了躁动失控的少年,牢牢箍住他挣扎的身体,不让他往前半步。
力道温柔,却无比坚定。
熟悉到刻进骨髓里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带着独有的温和与包容,带着哄小孩一样的耐心:“三多,别动,听话,火车不能停。不哭,咱不哭。”
史今。
是史今的声音。
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把窝囊的他当成宝贝,拼尽前途成全他、纵容他、疼爱他的史今。
温热的怀抱裹住他所有的慌乱和崩溃,熟悉的气息将他牢牢困住。
许三多所有的挣扎骤然停住。
他僵在史今怀里,浑身剧烈发抖,眼眶滚烫,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不是因为父亲被欺负的委屈,不是因为初入军营的惶恐。
是因为这一刻,他真切地、彻底地确认了——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回到了史今还在,还完好无损,还没有因为他许三多,耗光前途、被迫退伍的时候。
灵魂空间安静悬浮,系统还在持续播报着奖励机制,可许三多的心,彻底沉定下来,只剩一个执拗到偏执的念头。
这一世,他绝不做史今的累赘。
两世浮沉,他早已患上了深入骨髓的抑郁症。旁人看他沉稳木讷,只有他自己知道,无数个深夜里,他都陷在死寂的虚无里,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有轻微的自残痛感,才能拉回他的意识,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不是飘在世间的一缕孤魂。
前世,是史今的温柔,是三班的温暖,勉强撑着他活成了兵王。可他清楚记得,自己的笨拙、自己的拖累、自己一次次闯的祸,一点点磨掉了史今的名额、史今的机会、史今的军旅人生。
史今眼光最好,全连都知道。
史今挑的兵,从来都是最棒、最争气、最有血性的兵。
唯独挑了他许三多,成了所有人调侃的短板,成了旁人诟病史今眼光的污点。
这一世,他绝不允许。
新兵连训练,许三多收起所有的怯懦,压下所有的阴郁。他拥有老A的作战经验、极致的自律和过硬的底子,再加上系统潜移默化的增幅,他的队列、体能、内务、射击,每一项都碾压所有人。
从第一天训练到最后考核,他稳稳拿下新兵连第一。
他要保住史今的名声。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史今挑的兵,永远是最好的,眼光从没有错。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新兵连第一的许三多,会毫不犹豫选择钢七连,选择去史今所在的一排三班,回到他班长身边。
就连连长、指导员,所有人都笃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结业分配那天,许三多递交的志愿,让全连所有人瞠目结舌。
他没有去赫赫有名的钢七连。
没有奔赴所有人期待的、史今所在的三班。
他选了无人问津、被全团放弃的草原五班。
那个荒无人烟、懒散度日、人人混日子的孬兵窝子。
没人懂他的选择。
只有许三多自己清楚,他在逃。
他在拼命逃离史今。
草原五班,是军营最偏远的角落,离钢七连最远,离史今最远。
他在五班安安静静待了整整半年。
前世那条无人问津的小路,被他亲手一点点拓宽、铺平、修得整整齐齐。他不混日子,不摆烂,依旧极致自律,训练、整理内务、打磨心性,日复一日。
他一点点带动五班所有人,把颓废懒散的孬兵,一个个带出泥潭,凭借过硬的底子和耐心,帮每个人争取到了调离五班、去往正规连队的机会。
他把五班所有人,尽数送出了这片荒原。
所有人都走后,偌大的草原五班,只剩他一个人。
他又独自守了两个月。
孤独、寂静、荒芜,最适合他这种活在阴郁里的人。
没有纷争,没有拖累,最重要的是,没有史今。
只要离史今远一点,再远一点,他就不会给那个温柔的班长添麻烦,不会毁了他的前程。
可军令如山,从来由不得个人任性。
团部亲自下的强制调令,硬生生落到了草原五班。
全军最优秀的新兵,不能荒废在荒原里。
许三多被迫调离五班,进入钢七连。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不知情的战友,大家都觉得,终于物归其位,许三多终于回到了他的班长身边。
可没人料到,进入钢七连的许三多,再次做出了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选择。
他拒绝了所有战斗班的吸纳,拒绝了三班的名额,主动申请,去了最不起眼、最无关战力、最远离训练场的炊事班。
他彻底避开了一线连队,避开了三班,避开了所有和史今交集的机会。
进入钢七连的日子,他刻意躲藏,刻意疏离。
训练躲着三班的场地,吃饭避开三班的队伍,出操错开三班的时间,就连营区走路,他都会提前绕开史今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避着三班所有人,尤其避着史今。
他不敢见,不能见。
他怕自己忍不住依赖,怕自己重蹈覆辙,怕自己那一身阴郁和残缺,终究还是拖累了那个一生温柔向善的班长。
抑郁症依旧日夜缠绕着他,虚无和死寂时常吞噬他的神经。无人的深夜,他依旧靠着细微的痛感确认自己活着,熬着无人知晓的煎熬。
他沉默、寡言、孤僻,待在烟火缭绕的炊事班,与世隔绝,像个透明人。
全连所有人都看不懂许三多。
那个新兵连第一、天赋绝顶、本该锋芒万丈的兵,为何甘愿缩在炊事班,躲着一手把他挑进部队的史今?
只有史今不一样。
史今待所有人都是温和有度、客气疏离,待人接物永远沉稳公正。
可唯独面对许三多,他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下意识偏爱与极致疼爱。
他会下意识留意炊事班的方向,会悄悄给沉默寡言的许三多留热饭,会在许三多独自发呆时默默驻足,会在旁人议论许三多古怪时,第一时间轻声维护。
他不知道少年重生的秘密,不知道少年深藏的病症,不知道少年所有的躲避和疏离,从来不是厌恶,不是疏远。
而是许三多,拼尽两世的勇气,最笨拙、最沉默、最深情的——保全。
他宁愿自己困在阴暗里,宁愿自己默默无闻,宁愿世人不解,也要生生推开所有温暖,只为护他的班长,一世安稳,无牵无挂,无灾无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