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雨,说来就来。
林柒月坐在窗边,右手折扇轻轻晃着,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儿。
她抬眸看着雨水顺着黛瓦滴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窗外的街巷笼在水雾里,远处的岳麓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侧竹制茶桌上摆着一杯热茶,新采的西湖龙井,汤色清亮得能照见人影,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
“姑姑在想什么?”
吴二白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细细品着。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旧时的教书先生。
但那双眼睛太精明了,精明到让人不敢直视。
“在想这雨……”林柒月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到底什么时候能停。”
“很快了。”
“吴二,你每次都这么说。”
吴二白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的雨声很大,劈里啪啦的大雨像老天直接拿桶泼的一样。
但听澜阁里却很安静,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散开。
吴二白定定地望着对面的人,身心没来由的放松下来。
半晌后回过神,他兀自轻笑了一声。
这诺大的长沙城,诺大的九门,也就只有这里,能让他偷得半日清闲。
林柒月斜斜依着靠枕,身上穿着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烟灰色的薄绒氅衣。
头发挽成低髻,斜插了一支白玉簪。
耳朵上一对白玉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那把扇子——湘妃竹骨,洒金宣纸面,上面的“听云”二字墨色淋漓。
“小邪最近怎么样?”她忽然问。
吴二白的茶杯顿了一下。
“还不错。”
“怎么说?”
“前些阵子……”吴二白斟酌了一下措辞,“老三已经带他试了水,结果和我们预料的大差不差,他很合适。”
林柒月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依旧放在远处雾蒙蒙的山上。
不知安静了多久,她再次开口,清润柔和的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还年轻,扛得住吗?”
“必须扛得住。”吴二白说,“他是我们吴家的孩子。”
林柒月看了他一眼,轻叹了口气:“你倒是放心。”
“不放心也没用。”
吴二白苦笑,“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雨似乎小了一些。
柒姑姑再次抿了一口茶。
茶汤入口,先是一阵清苦,然后是绵长的回甘。
像极了人的一生。
“吴二。”她放下茶杯,手中的折扇啪的合上,意味深长地看向吴二白,“你今天来我这儿,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吴二白沉默了一会儿。
“姑姑还是这么敏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从没说过话一般。
但听澜阁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柒月葱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说?”
“姑姑也知道,小邪接下来要走的路不简单,危险无刻不在。”
“汪家?”
“不仅是那家人,还有九门……”
林柒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轻拨动琴弦。
林柒月沉默片刻,一语道破。
“你想让我保护他,怎么,想把我也拉进你们的局里吗?”
吴二白看着她,目光里有敬重,也有请求,“以后……恐怕要麻烦姑姑了。”
柒姑姑没有立刻回应,指尖轻点着。
她看着窗外,看着雨中的长沙城,看着远处模糊的岳麓山。
这座城她待了许多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张大佛爷走了,二月红走了,黑背老六走了,吴老狗也走了,昔日的好友,就剩下那么两三个了……
听澜阁再次安静下来,直到沉香燃尽,直到清茶透凉。
林柒月终于再次出声,语气里尽是无奈。
“罢了,谁让你们这些崽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反正我也闲了十几年了,多走动走动也没什么不好。”
吴二白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柒姑姑是家人,一家人,从不需要谢谢。
“姑姑……茶凉了,我给您续一杯?”
林柒月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角的泪痣微微扬起,像三月里的第一缕春风。
“好啊。”
吴二白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
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和沉香的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听澜阁里。
林柒月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这时,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听澜阁的窗棂上,一只毛茸茸的小鸟跳来跳去,抖落着一身的水珠。
“对了,小邪下一站该去哪了?”
“西沙。”
“西沙啊,行,我知道了,他出发的时候通知我,我去捡人。”林柒月摇着扇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这小狗崽子还记不记得我。”
吴二白看着她,忽然觉得安心。
这个从他父亲那一辈就存在的女人,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传奇,这个武力深不可测、背景神秘的染姑姑。
有她在,听云茶庄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她在,九门的世世代代,就永远有一条后路。
“那我先走了。”吴二白站起来,微微躬身,“姑姑,下回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下回记得带点桂花糕,还是东街的陈氏茶点,他家最正宗。”
“好。”
吴二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柒月还坐在窗边,月白的衣裳被阳光照得发亮,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她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活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画。
“姑姑。”吴二白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的计划,可能会很危险?”
“想过啊。”
“那您不怕吗?”
林柒月转过头来,看着他,唇角勾起的笑自始至终带着温柔。
她眸底有千帆尽过的淡然,也有一点——孩子气的狡點。
“怕什么?”她摇了摇扇子,“我又不是第一次看着你们去送死。”
吴二白哭笑不得,“姑姑——!”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快走吧,有什么解决不了事,再让人来找我。”
吴二白郑重行了一礼,“好的姑姑。”
门关上了。
听澜阁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楼下隐隐约约的人声。
林柒月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看着雨后的长沙城。
杯里的茶叶已经沉了底,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她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回想起四处奔波的前半生。
轻啧一声,摇了摇头。
张家,九门,汪家,它……
从她捡第一个小孩开始,这偌大的漩涡,便已经将她困住。
躲不开,逃不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