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嫣忱担心余嫣然的婚事,还不知道远在坤宁殿里的曹皇后同样在关心她的婚事。
曹皇后无子无宠,与仁宗不过是面子情,没养余嫣忱之前,仁宗平日里甚少去坤宁殿见她。养了余嫣忱之后,官家每月总有三四日是要去与她一起用膳的。
即便是为了这个,曹皇后待余嫣忱都要尽心尽力。
她要办马球会,官家自是没有不应的,官家都答应了,曹皇后更不会拒绝。只是借着马球会,曹皇后选了一大批青年才俊给余嫣忱相看,官家在前朝为了继承人的事情烦心,曹皇后也难受,便想给宫里增添一桩喜事。
不愿拒绝长辈好意的余嫣忱哪怕心里不想婚嫁,还是答应了由曹皇后来选,这一选,她便选了之前见过一面的信国公府蒋小公爷。
谁知道两家谈婚论嫁的流程都走了大半了,蒋怀之为了给未婚妻买潘楼新出的茶点,竟然意外坠马摔断了腿,没几日便在疼痛中英年早逝,这桩婚事自是告吹了。
寿华县主未嫁而丧夫,不管官家和李家是如何心疼于她,京中不乏议论之声,更有甚者怀疑是她克夫,否则好端端的,蒋小公爷骑术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坠马伤了肋骨和腿。还偏偏是为了给她买茶点才出了事。
世人可不管这是不是蒋怀之自作主张,他们只记得了他是为了给余嫣忱买茶点才出了事。
一时间京中哗然。
流言刚传出来,余嫣忱自己都没有在意,官家便在福宁殿动了大气,呵斥那些百姓人云亦云,更下旨谁也不许再提及此事,未免寿华县主伤心。
福宁殿碎了两个建盏的消息一传出来,不需要曹皇后吩咐,余嫣忱已经自发去面见官家。
宫里四个皇子都没能留住,谁也没有官家伤心,他迟迟不肯过继宗室子为养子,除了希望上天能再垂怜于他,给他一个孩子之外,也是因为忘不掉那一次又一次的丧子之痛。
望着这满头华发,余嫣忱心中怅然,这个国朝最尊贵的人,不过也是个抵不过天命的父亲罢了。
余嫣忱“皇后做了银耳羹来,官家用一些吧。”
他摆了摆手:“皇后和阿忱有心了,只是朕如今还不想喝。”
余嫣忱“身子总是自己的,还请官家不要为了寿华的事情动怒。”
“你叫朕如何不生气?”官家简直越想越气,“分明是那蒋大郎没有福气,怎么能怪上你呢?宫中什么样的茶点没有?还要赶去外头买。”
这下好了,不仅自己没了命,害得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还带累了余嫣忱的名声。
余嫣忱“左不过是桩婚事,寿华见了母亲早逝,父亲多次续弦,对婚姻之事本就没有了指望,嫁与不嫁都无妨的。”
余嫣忱“若是当真嫁不出去也好,便能一直陪着官家和皇后了。”
男人还没有权势靠得住。
若非她母亲是岐国公主的养女,若非她是岐国公主临终托付给官家的,只怕在余家的日子不会比余嫣然好到哪里去。
李家虽深受皇恩,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李璋外放为官,家眷都随他在外,若余侨南掐断了她们母女与外界的联系,她的下场可以想见。
官家见她像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更是心疼:“你年纪轻轻,怎么说出这样暮气沉沉的话来,倒叫朕伤心。”
言下之意便是不肯。
想来也是,官家和曹皇后疼爱她,而时人便没有老了都不肯嫁人的姑娘,在长辈看来,为家中姑娘选一门上好的婚事便是最大的疼爱了,这对世上最尊贵的夫妻也不能免俗。
可余嫣忱却是实在不愿意再折腾了。
她本来已经打算顺从,可偏偏蒋怀之突然死了,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指示吗?
余嫣忱“官家容禀,蒋家大郎虽英年早逝,却实打实是个仁厚的,纵婚约难成,也以祖传的珍珠帐为寿华添妆,如此情深意重,兼之毕竟是为寿华买茶点才出了事,若寿华即刻另择他人,纵然再无惧流言蜚语,心中终究觉得对不住他。”
余嫣忱“且信国公是先帝朝的老臣,就算是为了不伤臣子的心,官家都应该命寿华为未婚夫守孝。”
官家闻言便是不准:“你还这样年轻,若是守孝便是三年,这般耽误你的青春年华,朕岂能答应?”
余嫣忱“可寿华是心甘情愿的。”
余嫣忱“蒋大郎待我恩重,信国公夫人甚至强撑病体来宽慰我,如此深情厚谊,朝野与百姓都为之震动。”
余嫣忱“更何况,前朝有大相公上折说官家偏爱寿华过分,竟对信国公府丧子之事不闻不问,纵容寿华待在宫中享尽荣华,长此以往,岂不是令官家名声有瑕?”
余嫣忱“寿华是官家亲封的县主,如此时刻,为官家计,也为安臣子心,更应该表露出忠贞之意。还请官家成全。”
她字字句句说是为自己考虑,可说到底还是想宽慰信国公府上下的心,保全自己的名声,这令官家如何不更心疼于她?
见她双眸中满是坚定之色,官家无奈叹气:“传旨,命人送县主归家为蒋家大郎尽一番心意。”
语罢,他亲自将余嫣忱扶起来,“阿忱,你不必当自己是在守孝,更不是守节,朕命人送你归家去,也不是心中不记挂你,不疼爱你了。你只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朕是你的曾祖父。”
他哽咽再三,堂堂官家红了眼眶,面对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只最后吐出了四个字,“早些归家。”
刹那间,余嫣忱也红了眼眶,跪下拜倒又被他牢牢扶住,只能动容道:
余嫣忱“万望官家保重龙体。”
那茶点不是她要蒋怀之去买的,可蒋怀之毕竟是为了哄她高兴才这么做的,要她恨他自作主张,那是不能的。
如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盯着官家和曹皇后,她必须拿出个态度来,皇家也必须表露自己的态度。
虽舍不得官家,但余嫣忱也不得不先离宫回余家深居简出一段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