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阳光下的初遇

第一章 橘色阳光下的初遇

高三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四月的风已经带上黏腻的热气，从窗户灌进来的时候，把讲台上散落的粉笔灰吹得漫天飞舞，细细碎碎的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陈默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他正在演算一道物理竞赛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字符都规矩得像印刷体。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淹没在周围的窃窃私语里。

教室里乱得很。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去开会了，纪律委员形同虚设。男生们在后排摔跤打闹，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传阅新买的杂志，有人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聊QQ。只有陈默这一小片区域像是被玻璃罩子隔开了，外面再吵都打扰不到他。

直到有人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他余光扫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偏过头，看见林小满正托着下巴看他。她的头发扎成歪歪扭扭的马尾，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粘在汗津津的额角，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她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黑葡萄似的，眨巴眨巴地对着他。

“陈默，”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帮我看看这个呗。”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物理卷子推过来，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指尖有圆珠笔留下的蓝色墨渍。题目下面只写了一个大大的"解"字，后面全是空白。

陈默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林小满这个同桌是上学期期中才换过来的，班主任说"优差搭配、互帮互助"，实际上就是把他当免费家教使。他本来不太乐意，但这女孩有个奇怪的优点——安静。她上课不说话、不走神（至少不打扰他）、不借作业抄，唯一的问题就是成绩实在惨不忍睹，物理常年二三十分，数学也好不到哪去。

"第12题，"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你先看这个物体，它受几个力？"

林小满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胳膊肘几乎挨着他的胳膊肘。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夏天特有的汗气，不难闻，就是有点让人分心。陈默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她犹豫着说。

"还有。"

"还有……拉力？"

"对。"他难得给了个肯定的点头，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下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把刀把题目一层层剖开，削到最核心的地方。林小满听得认真，眼睛跟着他笔尖走，偶尔眨一下，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粒粉笔灰，白白的，像落在黑色羽毛上的雪。

陈默讲完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抬头看她。阳光正好移到他这边，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那粒粉笔灰就粘在她右眼睫毛中间，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懂了吗？"他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忽然打了个喷嚏。那粒粉笔灰被气流吹走了，飘飘荡荡落在卷子上。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嘿嘿笑了两声："懂了懂了。"

陈默盯着她看了两秒，移开视线，把笔还给她。他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心想大概是热的。教室后头的风扇转得越来越慢，顶上的灯管亮起来，惨白的光压过外面渐暗的天色。

"你先把受力图画清楚，"他说，"其他的慢慢来。"

"好嘞！"林小满元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抓起笔低头开始画。她画的受力图歪歪扭扭，箭头的方向倒是没标错。陈默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竞赛题，但不知怎么回事，刚才那个思路忽然断了。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层层叠叠地铺向地平线。几只麻雀从窗台上扑棱棱飞走，带起一小阵灰尘。

林小满还在那跟受力图较劲，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她嘴里念念有词，什么"这个力往左""不对那个力往下"，完全是自言自语。陈默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这里，"他用笔敲了敲她画的摩擦力箭头，"方向画反了。"

"啊？"林小满低头一看，整个人往后一仰，拍了一下脑门，"我真是蠢死了。"

"还行，"陈默说，"比上次进步了。"

林小满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亮得惊人。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改图去了。

陈默翻开自己那本竞赛书，看了两行字，又合上了。他往旁边瞥了一眼，林小满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扎马尾的皮筋是鹅黄色的，上面缀着一颗透明的小塑料珠子，随着她写字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重新把书翻开，这一次看进去了。题目很长，但他脑子里盘旋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天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走，无意间听见林小满跟她们班几个女生聊天。一个女生问她："你怎么老跟陈默说话啊？他那么冷，跟块冰似的。"林小满说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她当时的声音很大，带着笑，说了一句："他讲题讲得特别好，比老师都清楚。"

就为这一句话。

陈默做题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他皱了皱眉，把那个墨点涂成实心的圆，在旁边写上"m=2kg"。

放学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像炸了锅。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呼朋引伴的声音混成一片。陈默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把课本、习题册、草稿纸按照大小顺序摞好，一样一样放进书包。他做这些的时候余光一直盯着旁边，林小满正手忙脚乱地把卷子往书包里塞，塞了半天发现拉链拉不上，又掏出来重新叠。

"明天早上物理课要交，"她嘟囔着，"我今晚得把它做出来。"

陈默拉上自己书包的拉链，站起来。

"你那张卷子，"他说，"受力分析那一块，回家再练两道。明天我给你带本参考书。"

林小满抬起头，马尾辫上的塑料珠子晃了一下。"真的？"

"嗯。"

她笑起来，那种笑让陈默想起生物课本里向日葵的图片，整张脸都亮堂堂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笑得有点傻，但看着让人心情莫名变好。

"陈默你太好了！"她抱起书包往门口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个，那个明天早上你给我？"

"早自习前。"

"好！"她用力点头，又冲出去了。马尾辫在门口甩了一下，鹅黄色的皮筋一闪就不见了。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只剩陈默一个人。他把椅子推进桌下，黑板没擦干净，残留着下午数学老师写的几个公式。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只剩下青灰色的暮霭，远处的教学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他背起书包往外走，经过林小满的座位时停了半秒。她的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旁边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圆滚滚的，和她的人一样没心没肺。

陈默把那节课间操走廊里听到的另一句话也想起来了。

林小满当时还说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语气。她说："陈默不一样，他……他真的特别好。"

特别好啊。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他走过那一排窗户，每一扇窗外都是逐渐暗下去的天空，最后几缕橘色的光顽强地贴着地平线，不肯熄灭。

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天的风很暖，吹在脸上软绵绵的。陈默骑上自行车出校门的时候，在拐角处看见林小满的背影，她正跟一个女生挽着手往公交站走，步子蹦蹦跳跳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他没有减速，从她身侧骑过去了。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但他想，明天早自习前，要记得把参考书带上。

那本物理参考书他家里有两本，其中一本是全新的，扉页上还带着书店的塑封。他打算今晚拆开，把重点章节折个角，免得她找不到。

就这么办。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陈默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坐了很久。那本参考书就摊开在他手边，灯管照得纸页白晃晃的。他已经把前三章的重点用铅笔画了线，但总觉得还不够，又翻到第四章。

窗外有人在喊谁的名字，远远的，听不真切。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橘色的、白色的、暖黄色的光，像一小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合上书，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很轻，很淡，像那粒落在她睫毛上的粉笔灰一样，转眼就不见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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