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俗缘皆错,旧人登门
仙山晚风温柔,落霞铺满玉阶。
沈知夏自那日被谢无妄拥入怀中后,心底便多了一层藏不住的羞怯。
往后几日,她愈发不敢随意抬头看他。
哪怕只是寻常对视,耳尖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从前只觉得神君温柔、可敬可畏,可经历过魔气袭身、他挺身相护的那一刻,懵懂的少女心事,悄然破土生根。
她渐渐习惯了仙山的岁月。
晨起有他伴看朝雾,暮时有他共赏星河,三餐温热,四季安然。再也没有辱骂欺凌,没有冷眼苛待,这片不染尘俗的天地里,只有清风、松涛,和永远温柔待她的谢无妄。
谢无妄将她的细微变化尽数看在眼里,深邃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万年沉寂的心湖,被这凡尘少女的细碎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他从不多言,只默默纵容她的一切小拘谨、小羞涩,日日陪着她,护她安稳,予她无忧。
而千里之外的凡尘沈家,早已是一派破败颓靡之景。
自神君降下惩戒,不过短短数日,整个村落气运散尽,草木枯萎,井水干涸。族中原本富足的人家接连败落,牛羊病死,田地荒芜,人人皆被一层死气笼罩,日日活在无尽的悔恨与惶恐之中。
最凄惨的便是沈玉娇。
那日雷击受惊晕厥后,她便彻底失了神智,疯疯癫癫,状若痴傻。
曾经娇俏明艳、爱穿红袄、人人追捧的沈家娇女,如今整日蓬头垢面,蜷缩在废弃的柴房角落,衣衫沾满污垢,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两句话。
“婚约是我的……顾家少爷是我的……”
“沈知夏滚回来!你凭什么抢我的福气!”
族人看着她这副疯魔模样,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满心厌恶。
若不是沈玉娇自私跋扈、抢夺婚约、当众折辱沈知夏,他们沈家怎会得罪神君,落得宗族衰败、世代折福的下场?
昔日围着沈玉娇奉承讨好的人,如今个个避之不及,甚至动辄呵斥推搡,连一口残羹冷炙都不愿分给她。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破败村落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族长终日唉声叹气,满头白发,苍老的身子一日比一日佝偻。他日日跪在祠堂门前忏悔,望着空荡荡的村口,悔得肝肠寸断。
他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趋炎附势,恨自己亲手推开了神君庇佑的贵人,将整个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天道惩戒,分毫不差,半点无解。
就在沈家满目颓败、死气沉沉之时,一辆精致的乌木马车,缓缓停在了村落村口。
车马雅致,仆从整齐,与破败荒芜的沈家村落格格不入。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下。
少年身着月色锦袍,眉眼温润,身姿端雅,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清朗,正是顾家独子,顾言舟。
他是沈知夏与沈玉娇口中,那场婚约的男主角。
顾言舟自幼饱读诗书,品性端正,温润有礼。多年前听闻父辈定下婚约,知晓自己幼时与沈家一位孤女有媒妁之约,他便一直记在心底。
只是常年潜心读书,未曾过问俗世琐事,对沈家内部的龌龊纷争、姐妹争端一概不知。
近日归家,才听闻沈家传来的荒唐消息。
说沈家私自改换婚约,将与他定亲的沈知夏换成沈玉娇,还说沈知夏品行不端、被宗族驱逐,更有传言称,数日之前沈家天降雷劫,有天神现世,带走了沈知夏,自此沈家气运尽失。
流言纷纷,真假难辨。
顾言舟素来严谨端正,不信这些荒唐说辞,心中更是莫名诧异。
婚约乃父辈信物、宗族见证,堂堂正正,岂容旁人随意替换?
他心中存疑,放心不下,便亲自驱车前来沈家村落,想要一问究竟,亲眼见见那位与自己自幼定亲的沈家孤女。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沈家族人,看见来人的车马装扮,瞬间愣住。
待看清顾言舟温润矜贵的模样,众人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顾家少爷,顾言舟!
所有人瞬间又慌又愧,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他们此刻最怕的,就是顾家追问婚约之事。
毕竟换婚一事,是沈家理亏在先;苛待孤女,是沈家不义在前;如今宗族衰败,更是贻笑大方。
顾言舟目光扫过荒芜破败的村落,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疑惑,温声开口:“敢问诸位,沈知夏姑娘,可在村中?”
此言一出,周遭族人脸色齐齐一白,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沈族长闻讯匆匆赶来,看见顾言舟,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愧又慌,手足无措,险些当场屈膝行礼。
“顾、顾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顾言舟看着他惶恐狼狈的模样,眼底疑惑更甚,语气依旧温和:“我听闻婚约被擅自更改,特来求证。我且问你,原定与我定亲的沈知夏,如今身在何处?”
旧事被当面揭开,沈族长羞愧得无地自容,额头冷汗层层直冒,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此事……是我沈家糊涂……”
“知夏丫头她……她已经不在村里了……”
顾言舟眸色微沉:“不在村中?去往何处了?听闻有天神将她带走,此事当真?”
这话太过荒诞离奇,他本不信神鬼之说,可看着沈家满目衰败的景象,又不得不心生迟疑。
沈族长双腿发软,想起那日天雷滚滚、神君现世的恐怖场景,想起那句削福减运、宗族衰败的天罚,浑身止不住发抖,声音颤抖沙哑:
“是真的……是真的!那日寒冬打雷,天降神君,亲自带走了知夏丫头……”
“是我们沈家罪孽深重,苛待了她,惹怒了神君,才落得如今下场……”
他语无伦次,字字皆是悔恨。
顾言舟彻底怔住。
隐世神君?亲自带走沈知夏?
一个无人疼惜、无依无靠的凡尘孤女,竟得神明垂怜,亲自庇佑,脱离苦海?
那所谓的品行不端、被宗族驱逐,从头到尾,都是沈家捏造的谎言。
一瞬间,顾言舟心中清明,尽数看透了沈家的凉薄与虚伪。
他素来正直,最厌欺善怕恶、颠倒黑白之人。此刻看着破败的村落、惶恐的族人,心底只剩寒凉与失望。
“婚约既定,天地为证,宗族为凭。”顾言舟声音冷了几分,褪去温和,添了几分世家风骨的凛然,“沈家私自毁约换亲,欺辱孤女,颠倒黑白,已然失德失义。”
“从此往后,顾家与沈家,婚约作废,两不相欠。”
一字一句,清晰决绝,彻底斩断了沈玉娇梦寐以求的姻缘。
躲在柴房门口、偷偷窥探的沈玉娇,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作废!两不相欠!
她疯魔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尖叫出声,疯疯癫癫冲了出来:“不要!不准作废!那是我的婚约!是我的!”
“沈知夏抢走我的一切!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被神君带走!凭什么得所有人偏爱!”
蓬乱的头发,污浊的衣衫,扭曲疯狂的面容,彻底没了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顾言舟看见她这副疯魔丑陋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淡淡疏离与厌弃。
从前听闻沈玉娇是村中最灵秀的姑娘,如今看来,不过是心胸狭隘、歹毒自私、不堪入目之辈。
他心中最后一丝迟疑尽数消散,彻底庆幸。
庆幸这场荒唐的换婚,并未成真。
沈玉娇死死盯着远方,双目赤红,指甲狠狠抠进掌心,渗出血丝,疯魔的心底滋生出无尽的嫉妒与恨意。
沈知夏!
你凭什么?
凭什么生来有婚约,有父母庇佑,如今连神君都对你偏爱至极?
我落得疯魔破败、人人唾弃的下场,你却在云端之上,被神明呵护,岁岁无忧?
我不甘心!
我就是毁了一切,也要拉着你一起坠入地狱!
强烈的恨意如同毒藤,彻底缠绕住她疯魔的心神。
她仰头对着天际,发出凄厉又诡异的笑声,沙哑的嗓音在破败的村落里回荡,阴森可怖。
“沈知夏……我不会让你安稳一辈子的……”
“你在仙山享的福,我定要你……尽数还回来!”
风起萧瑟,卷着村落的破败尘埃,带着滔天恶意,遥遥朝着清妄仙山的方向散去。
彼时,云端仙山,岁月安然。
沈知夏正坐在殿前玉阶上,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白色小花,眉眼柔软,笑意浅浅。
谢无妄立在她身侧,白衣松风,眉眼温柔,静静看着她。
凡尘的恶意与算计,隔着万里云海,似乎遥不可及。
可谢无妄眸光微深,抬眼望向凡尘俗世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护在掌心的小姑娘,从此凡尘恩怨、旧人纠缠、痴妄恶意,皆不配扰她半分。
但凡敢扰她安稳者,无论是人是孽,他皆可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