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松风渡雪,岁岁归君
村口的风雪彻底散尽,万里云层破开澄澈的天光。
谢无妄牵着沈知夏的手,步履从容,一步步踏过覆雪的土路。身后沈家祠堂的方向死寂沉沉,那些追悔莫及、满心惶恐的族人,终究只能定格在原地,再也不敢追上来分毫。
沈知夏垂着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骨节修长有力,将她冻了整整一个寒冬的冰凉小手完完整整地裹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血脉蔓延,一点点熨帖了四肢百骸积攒多年的寒意。
十六年,她活在泥泞风雪里,日日寒凉、岁岁委屈,从未有一日这般温暖安稳。
风声轻柔,卷起他月白衣袍的边角,衣间隐匿的云纹在天光下流转着细碎微光,清冽的松木香萦绕鼻尖,隔绝了身后所有的污浊与不堪。
她悄悄抬眼,望向身侧身姿挺拔如青松的男人。
他侧脸轮廓清绝,眉眼淡漠疏离,自带三界独尊的矜贵气场,可牵着她的力道,却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半分。
“神君,我们……要去哪里?”沈知夏小声开口,嗓音依旧带着方才受冻的沙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茫然。
她无家可归,无根可依,从小到大唯一的落脚处便是凉薄的沈氏宗族。如今毅然离开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这位从天而降的神君,会带她去往何方。
谢无妄脚步微顿,垂眸看向她。
少女发丝沾着零星雪沫,唇角还有未消的泥痕,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黑色披风里,一双眼眸干净又怯懦,像山野间无人照料、堪堪熬过寒冬的小白花。
他眼底的淡漠瞬间化作融融温柔,眼尾那一点嫣红浅浅漾开,温柔了漫天天光。
“带你回家。”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畔,却狠狠撞进沈知夏荒芜了十六年的心底。
回家。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陌生、也最滚烫的词。
自爹娘离世的那一日起,她的家就碎了。往后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受尽磋磨,她早已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有一个真正的家。
她怔怔望着谢无妄,眼底不受控制的涌上水雾,鼻尖微微发酸:“我……我没有家了。”
谢无妄指尖轻轻收紧,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深邃,藏着她看不懂的千万年执念与温柔。
“从今往后,我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万年孤寂,遍历九天碧落、四海八荒,他寻了她生生世世,等的便是这一句,能护她周全,予她归处。
前世她是仙台之上温柔纯粹的小仙娥,伴他修行,陪他渡漫漫岁月,最后却为护他,魂飞魄散,坠入凡尘轮回,受尽百世疾苦。
他守着残存的一缕残魂,等了千万载,历遍天道劫难,终于在这苦寒凡尘,寻到了他遗失已久的小姑娘。
这一世,他断不会再让她孤苦无依,再不让她受半点欺凌委屈。
沈知夏听不懂他眼底深藏的沉重,可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里的笃定与温柔。
温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蓄满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覆雪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她从来不是矫情爱哭的性子。被沈玉娇踩碎手背,被族人当众辱骂践踏,被夺走婚约、受尽冷眼,她咬碎牙都不曾掉一滴泪。
可此刻陌生人的几句温柔,却让她积攒了十六年的所有委屈,尽数溃不成军。
谢无妄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细碎的心疼,他抬手,指尖轻柔拂去她脸颊的泪珠,微凉的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不哭。”他轻声哄道,“往后岁岁年年,无风雪,无欺凌,无委屈。”
话音落,他抬手轻挥。
眼前风雪散尽,山河更迭。方才还是荒芜苦寒的乡间土路,转瞬之间,化作一条云雾缭绕的青石长路。两侧青松林立,落雪沾枝,琼花漫树,暖阳穿透枝叶,洒下满地斑驳碎光。
空气中没有凡尘的凛冽寒气,只剩温润清甜的草木香气。
沈知夏瞳孔微怔,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满眼惊艳与错愕。
这便是神明的天地吗?
不染尘埃,澄澈温柔,处处皆是仙境风光。
“别怕。”谢无妄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语气舒缓,“这里是清妄仙山,是我栖居之地,往后,便是你的居所。”
青石长路尽头,立着一座极简雅致的宫殿,白墙玉瓦,飞檐流云,周身萦绕着淡淡灵光,殿前几株古松苍翠挺拔,树下落着细碎的白色花瓣,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污浊。
踏入仙山的瞬间,所有的寒凉疲惫尽数消散。
谢无妄抬手,一缕温和灵力渡入她体内,瞬间修复了她手背的淤青冻伤,抚平了她身上所有经年的细碎伤痕。
沈知夏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先前刺骨的疼痛、长久的疲惫尽数消失,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多谢神君。”她小声道谢,眉眼微微低垂,带着几分温顺乖巧。
谢无妄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松开她的手,转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宠溺自然,仿佛做过千万次。
“无需言谢。”
他顿了顿,看着她破旧不堪、满是破洞的夹袄,眸色微沉。
他的小姑娘,本该锦衣玉食,岁岁无忧,却在凡尘受苦十六年,穿破衣,食冷饭,受尽磋磨。
下一瞬,白光萦绕。
沈知夏身上破旧的粗布夹袄瞬间褪去,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纱衣裙,料子轻柔如云,触感温润细腻,领口袖口绣着细碎的松枝纹路,素雅干净,衬得她眉眼清秀,身姿纤细灵动。
凌乱的发丝被灵力梳理整齐,发间沾着的雪沫尘埃尽数褪去,整个人干净澄澈,宛如不染凡尘的少女仙童。
沈知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身上柔软的衣裙,眼底满是新奇与局促。
她这辈子,从未穿过这般好看、这般暖和的衣裳。
“喜欢吗?”谢无妄轻声问。
沈知夏用力点头,眼眸亮晶晶的,像盛了漫天星光:“喜欢,很好看。”
看着她难得露出的鲜活模样,谢无妄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万年冰封的眉眼,终于彻底柔和下来。
“喜欢便好。”
他转身,牵着她走进殿中。
殿内清雅素净,陈设简单却雅致,桌椅皆为暖玉所制,地上铺着柔软的云纹地毯,空气中常年萦绕着清冽的松香,安稳又静谧。
“这里只有我一人居住。”谢无妄轻声道,“往后你住在此处,无人打扰,无人欺凌,自在无忧。”
沈知夏站在空旷雅致的大殿中,环顾四周,鼻尖是安稳的香气,周身是无尽温暖。
十六年的颠沛孤苦、冷眼磋磨,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而眼前的一切,温柔、明亮、安稳,是她从未敢奢望的新生。
她回头看向身侧静静立着的白衣神君,看着他眉眼间独独对她的温柔,心底轻轻颤动。
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得三界最尊贵的神君,这般倾尽所有的庇护与偏爱。
“神君……”她鼓起勇气,抬头认真看着他,“您到底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缘分吗?”
方才在沈家,他只说了缘分二字,可她总觉得,不止如此。
这份毫无理由、倾尽所有的庇护,太过厚重,太过珍贵,绝非一句浅浅缘分,能够概括。
谢无妄垂眸凝望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眸,望着她眼底纯粹的疑惑与真诚。
千万年的轮回执念,百世的等待追寻,太过沉重,太过漫长。
如今她凡尘历劫,记忆尽失,前尘往事皆随风散去,他不愿用沉重的过往,束缚她崭新的人生。
他只想让这一世的沈知夏,无忧无虑,平安喜乐,仅此而已。
于是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嗓音温柔缱绻,藏着跨越万古的深情:
“不止缘分。”
“是我寻了你千万年,是我护你生生世世。”
“沈知夏,这一世,换我守你,岁岁长安。”
天光透过殿门洒落,落在两人身上,松风轻柔,岁月安然。
凡尘的风雪苦难已然落幕,从今往后,清妄仙山,松风岁岁,神明在侧,护她余生无虞。
只是此刻的沈知夏尚且不懂,这句岁岁长安的背后,是他熬过万年孤寂,踏遍三界九州,只为寻她一人的偏执深情。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沈家村落,此刻正陷入一片无尽的衰败阴霾中。
自谢无妄降下惩罚之后,全村人畜萎靡,草木枯黄,族中积攒多年的家业莫名衰败,人人运势颓靡。
方才还洋洋得意、抢夺婚约的沈玉娇,醒来后便失了神智,终日疯疯癫癫,蜷缩在冰冷的祠堂角落,再也无半分娇贵模样。
族人们跪在雪地中,看着荒芜破败的村落,看着彼此惨白衰败的面容,终于彻底崩溃痛哭。
他们亲手推开了唯一的救赎,亲手葬送了整个宗族的气运。
余生漫漫,他们将在无尽的悔恨与衰败中,日日赎罪,岁岁追悔。
可被他们践踏抛弃的小姑娘,早已被神明纳入羽翼,远离凡尘污浊,坐拥万里天光,岁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