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高二三班的教室,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暑假刚过完的懒散味道。
江淮趴在自己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校服外套蒙着头,睡得昏天暗地。昨晚他跟隔壁职高的那帮孙子约了场球,打到半夜两点才散,今早差点没起来。要不是他妈拿着锅铲敲他房门,他能睡到中午。
“诶,听说没?咱们班要来个转学生。”
“知道,隔壁市一中转过来的,据说是个学霸,年级前十的那种。”
“操,那种人来咱们学校干嘛?体验民间疾苦?”
前面的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江淮被吵得心烦,从外套底下伸出一只脚,踹了一下前面赵磊的凳子:“小点声能死?”
赵磊回头,压低声音:“江哥,你别睡了,听说这个转学生长得贼好看。”
“关我屁事。”江淮翻了个身,继续睡。
预备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老周踩着高跟鞋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人都到齐了吧?”老周扫了一圈,目光在最后一排那个蒙着校服的脑袋上停了一秒,眉头皱了皱,到底没说什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从隔壁市一中转来的新同学,沈辞。以后就是咱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江淮被掌声吵醒,烦躁地把校服从头上扯下来,眯着眼睛往讲台上扫了一眼。
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打在那个人身上。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个子很高,站在讲台上比老周高出一个头还多。戴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着,嘴唇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礼貌、疏离、挑不出毛病。
江淮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嘁,小白脸。
“大家好,我叫沈辞。”讲台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听,“以后请多多关照。”
女生堆里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老周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江淮旁边的空位上:“沈辞,你先坐那儿吧。江淮旁边,最后一排靠窗。江淮,你是老生了,多带带新同学。”
江淮翻了个白眼。
带个屁。
沈辞走下讲台,穿过两排课桌之间的过道,朝最后一排走过来。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快不慢,背脊挺直,校服在他身上穿出了一种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江淮把脚从旁边的凳子底下抽出来,意思了一下。
沈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离得近了,江淮才看清那张脸。
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娘里娘气的好看,是那种五官线条都很干净、组合在一起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皮肤很白,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银框眼镜架在上面,衬得整个人斯斯文文的。
斯文败类。
江淮在心里下了个定义,收回了视线。
开学第一节是语文课。
江淮把课本立在桌上,躲在后面掏出手机打游戏。他打游戏的时候很专注,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连头都不抬。
旁边的沈辞打开课本,拿出笔记本,钢笔握在手里,姿势标准得像字帖上的示范图。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忽然点名:“江淮,你来解释一下这一句的意境。”
江淮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慢慢站起来,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老师,一脸茫然。
“落霞……孤鹜……”他清了清嗓子,“就是,晚霞和……一只鸭子一起飞?”
全班爆笑。
赵磊笑得直拍桌子,前座的林栀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
语文老师气得脸都青了:“坐下!好好听课!”
江淮一屁股坐回去,手机也不敢玩了,瞪着课本生闷气。他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沈辞,那人端端正正地坐着,表情淡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江淮看见了——沈辞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妈的,在笑他。
江淮拿笔戳了戳课本,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沈辞很快成了三班的焦点人物。他的履历太漂亮了——市一中年级前十,物理竞赛省二等奖,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老师们跟捡了宝似的,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而江淮和他的交集,基本为零。
沈辞上课听讲,下课被人围着问题,偶尔去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资料,放学后去图书馆看书。江淮上课睡觉,下课去天台抽烟,偶尔带着几个兄弟去操场找人“聊聊”,放学后要么打球要么打架。
两条平行线,各不相干。
只是江淮偶尔醒来,会发现桌上多了份整理好的笔记,字迹工整漂亮,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放的?”江淮举着笔记本问。
沈辞正在做题,头也不抬:“嗯。”
“用不着。”江淮把笔记本扔回去。
沈辞接住,放回他桌上:“不客气。”
江淮:“……”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的?
第二周周三,出事了。
江淮在操场后面堵住了高一的周扬。这小子嘴欠,到处跟人说他看见江淮上周六在网吧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还学他说话的语气,学得阴阳怪气的。江淮忍了他三天,今天终于逮着机会了。
“江哥,误会,都是误会——”周扬被他揪着领子按在墙上,脸都白了。
“误会?”江淮笑了一声,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你学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误会?”
他扬起拳头,还没落下——
“校规第三章第二十一条,打架斗殴记大过一次。”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淮手一顿,回头。
沈辞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抱着两本书,微微歪着头看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光影。
“沈大学委,”江淮没松手,语气不善,“管得挺宽啊?”
“应该的。”沈辞声音平静,目光从江淮揪着周扬领子的手上扫过,又回到江淮脸上,“还有五分钟上课,数学老师今天要随堂测验。”
江淮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人站在那儿,面上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不急不恼,像是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似的。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里面有些江淮读不懂的东西。
江淮忽然觉得没劲,松开了周扬。
周扬连滚带爬地跑了。
江淮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江淮能看清沈辞睫毛的弧度——又长又密,微微上翘,女孩子似的。
“你很爱管闲事?”江淮歪着头问。
“分人。”沈辞答得很快。
江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我的闲事你管定了?”
沈辞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被风吹过就会散,但不知道为什么,江淮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了点别的东西。
“走吧,”沈辞转身往回走,声音清清淡淡的,“上课了。”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挺的背影走远,忽然喊了一声:“喂!”
沈辞停下来,回头看他。
江淮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狠话,但对上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笔记,今天的,放我桌上就行。”
沈辞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操场拐角,不见了。他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操。
他在说什么玩意儿?
那天晚上,江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沈辞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沈辞说的那句“分人”,想起沈辞转身时阳光落在他肩上的样子。
他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可是怎么可能呢?
沈辞是从隔壁市转过来的,履历表他偷偷去老周办公室看过——从小学到高中,清清楚楚,没有一年在这个城市待过。
江淮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一定是最近没睡好,脑子不清楚。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书桌上。桌上摊着沈辞今天放的笔记,字迹工整漂亮,力透纸背。
江淮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江小乖——”
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想追过去,但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像是在笑。
“你怎么,还没找到我啊。”
江淮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又快又乱,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边绕——
“你怎么,还没找到我啊。”
操。
江淮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发,发了会儿呆。
他已经连续三天梦见这个声音了。三天,从沈辞转学来的那天晚上开始。梦里永远是那条槐树胡同,夏天的蝉鸣聒噪得要死,有个小孩站在老槐树底下喊他——脸看不清,声音模糊得像隔了层水,只有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江小乖。
这个外号,只有一个人叫过。
他妈的那个小结巴。
江淮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秋天地板凉得刺骨,激得他彻底清醒了。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沈辞昨天放的数学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在他容易出错的地方用红笔打了感叹号。
江淮盯着那页笔记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迹。
钢笔写的,力道很重,在纸背留下微微凸起的痕迹。和十年前那个写字像鬼画符、一笔下去纸都戳破的小结巴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沈辞……”江淮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翻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沈辞”两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打“沈默”,搜索结果一片空白。打“槐树胡同拆迁”,出来一堆十年前的旧新闻,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江淮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小结巴。
槐树胡同拆迁那年,他八岁,小结巴七岁。那天下午他妈把他从家里拽出来,说沈奶奶走了,沈家亲戚来接孩子,让他去送送。江淮跑到胡同口的时候,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的尾巴,卷起一地的槐树叶子。
他追着车跑了三条街,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爬起来继续追,一直追到再也看不见那辆车为止。
后来他蹲在路边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赵磊他妈路过把他捡回去的,说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那之后江淮每年暑假都骑着他爸的破自行车满城找。找小结巴住的院子,找沈奶奶的远房亲戚,找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可是槐树胡同拆了,老街坊们搬的搬散的散,没有人知道那个说话结巴的小男孩被带去了哪里。
他找了三年,从八岁找到十一岁,从小学找到初中,然后终于死心了。
可是现在,这个人自己回来了。
不结巴了,比他高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温温和和的,像个教养极好的优等生。然后面不改色地坐在他旁边,装不认识他,装了整整一周。
江淮想到这里,忽然从床上弹起来,牙咬得咯咯响。
装。
真他妈能装。
他要去当面问问,问他为什么不认自己,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问他那个梦里的声音到底是不是他。
江淮套上校服,连早饭都没吃就冲出了门。
他骑着他那辆刹车不太灵的破山地车,一路狂飙到学校,车往车棚里一扔就往教学楼跑。走廊里还没什么人,他三步并两步上了三楼,推开高二三班教室的门——
空荡荡的。
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林栀,正在看书。她抬头看见江淮,愣了一下:“江淮?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江淮没回话,目光扫过自己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喘着粗气问:“沈辞呢?”
“沈辞?”林栀眨眨眼,“我刚才看见他去老师办公室了,好像老周找他。”
江淮转身就走。
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老周的声音:“……你在原来学校成绩那么好,转到咱们附中来,说实话我是有点意外的。”
然后是一个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声音:“家里有些变动,就转过来了。”
江淮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老周又说:“你跟江淮坐同桌还习惯吗?那小子皮得很,要是影响你学习你就跟我说,我给你调位。”
江淮的心往上一提。
“不用。”沈辞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挺好的。”
老周笑了一声:“挺好?你是第一个说他挺好的任课老师以外的人。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先坐着吧。江淮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欠个人管管他。”
“嗯。”沈辞应了一声,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会管他的。”
门外,江淮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我会管他的。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江淮总觉得那四个字里头藏着点什么,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表面只是一圈涟漪,底下却有暗流在涌。
他没推门进去。
江淮退了两步,转身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林栀抬头看了他一眼:“找到沈辞了?”
“没有。”江淮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腿翘到桌上,“懒得找了。”
林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早读铃响的时候,沈辞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应该是老周给他的。他在江淮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江淮翘在桌上的腿,没说什么。
江淮把腿放下来,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不看他。
“你今天来得挺早。”沈辞说。
“关你屁事。”
沈辞没接话。江淮听见他打开书包、拿出课本的声音,然后是钢笔帽拔开的轻微声响。安静了几秒,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推到了江淮手边。
江淮偏头一看,是一盒牛奶,还有一袋面包。菠萝包,超市里卖四块钱一袋的那种。
“你没吃早饭吧。”沈辞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江淮把面包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辞。沈辞已经翻开课本开始早读了,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专注的样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江淮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
“我不欠人人情。”
沈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江淮,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江淮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的笑容。
“你欠我的多了,”沈辞说,“不差这一口面包。”
江淮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刚想追问“欠你什么了”,语文老师踩着高跟鞋进来了,他只好把话咽回去,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
整个早读,江淮都没怎么听进去。他嚼着面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辞那句话。
你欠我的多了。
欠什么了?
江淮偏头看了沈辞一眼,那人正在大声朗读课文,声音清朗好听,和梦里那个模糊的声音判若两人。
不对,也有一点像。
那种语速,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那种让人听了就安心的调子。
江淮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小结巴说话费劲,但是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从来不会结巴。不是不结巴,是江淮听不出来——因为他讲故事的时候会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认真对待。
和现在沈辞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江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在桌洞里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个名字。
“沈默,语言治疗。”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条,其中一条是一篇几年前的报道,标题是《失语症儿童的康复之路》。江淮点进去,翻到文末,看到一段话:
“小默(化名)经过三年的语言治疗,已经能够流利地与人交流。他的主治医生表示,这个孩子的毅力令人惊讶——他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发音超过四个小时,口肌训练疼得掉眼泪也不肯停。当我们问他为什么这么努力的时候,他说——”
江淮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他说,他有一个必须要回去见的人。”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江淮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沈辞从隔壁市重点转过来,坐在他旁边,装不认识他;想起沈辞给他整理笔记,给他买早餐,在老周面前说“我会管他的”。
想起沈辞说的那句话——你欠我的多了。
操。
江淮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发热。
那个小结巴,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光芒万丈的人。然后不远千里转学过来,就是为了——
“沈辞。”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沈辞正在读书,声音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嗯?”
江淮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看得沈辞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波动。
“怎么了?”沈辞问。
“没事。”江淮把脸转向窗外,声音闷闷的,“菠萝包挺好吃的。”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那些泛黄的叶片上,把秋天的颜色染得到处都是。
江淮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读书声淹没的笑。
“那就好。”
沈辞说完这两个字,继续朗读课文,声音清朗如旧。
江淮把剩下的半个菠萝包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着,心想——
行吧。
管就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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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学后,江淮破天荒地没去操场打球。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沈辞收拾书包。沈辞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包里,动作不快不慢,井井有条,和江淮那种恨不得把整个课桌塞进书包的风格截然不同。
“你不走?”沈辞拉上书包拉链,问他。
“你不是要给我补课吗?”江淮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笔,“昨天你自己说的。”
沈辞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