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郊官道刚下过小雨,泥泞里嵌着半片珠花,是方才镇国公府的马车队碾过去时,从后梢那辆破马车里掉出来的。
马车里的沈微婉指尖蹭过空荡荡的发鬓,抬眼看向车窗外掠过的朱红城墙,垂在膝头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车厢门被人猛地掀开,穿着翠绿比甲的丫鬟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嫌弃快溢出来。
春桃哟,小姐还坐得住呢?府里老夫人派了二小姐来接人,都在府门口等半天了,你倒好,磨磨蹭蹭的,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不成?
沈微婉抬眸看她,眼尾天生带点淡粉,眼仁却黑得像浸在寒潭里,春桃被她看得莫名心里一慌,随即又梗起脖子。
春桃看什么看?我说错了?你在别院待了十五年,好不容易能回府,还不赶紧感恩戴德?我可告诉你,京里的贵人们都在府门口看热闹呢,你要是敢说错半句话,仔细你的皮!
沈微婉没说话,扶着旁边掉了漆的车沿慢慢下来,粗布裙摆扫过地上的泥点,半点没沾到鞋面。
国公府门口围了不少人,旁边停着好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半掀,露出几张贵女的脸,对着沈微婉的方向指指点点,笑声毫不掩饰。
站在台阶上的沈若瑶穿着一身绣着折枝玉兰的云锦长裙,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看见沈微婉走过来,先是露出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随即上前两步,像是要扶她。
沈若瑶姐姐可算回来了!母亲和祖母都在府里等急了,你看你这一路颠簸的,怎么穿得这么……哎,都怪我,没想着给你送两身合适的衣服过去。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人群里立马响起几声窃笑。
沈若瑶哦对了,我听说姐姐在别院的时候,都是自己洗衣做饭的?肯定吃了不少苦吧?没事,回了府就好了,妹妹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说着就想去拉沈微婉的手,沈微婉微微侧身,沈若瑶扑了个空,脚下踩着的绣鞋刚好踩在台阶边的青苔上,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地里,刚做的牡丹发髻散了半边,步摇滚出去老远,脸上也沾了泥,狼狈不堪。
周围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沈若瑶你!你故意的!
沈若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微婉的鼻子就骂,妆花了的脸看起来格外滑稽。
沈微婉二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怕你身上的云锦料子金贵,沾了我这粗布衣裳的灰,怎么就成我故意的了?
沈微婉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尾还红了一点,围观的人看过来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刚才还在看戏的几个贵女也放下了车帘,对着身边的丫鬟小声嘀咕,说沈家二小姐看着温柔,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反倒显得那个刚回来的嫡小姐气度好。
沈若瑶气得肺都要炸了,刚要爬起来发作,就听见身后传来老夫人身边大丫鬟的声音。
李妈妈老夫人有令,请大小姐和二小姐进去呢。
李妈妈走到沈微婉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李妈妈大小姐,老夫人在正厅等着,快随我来吧,可别让老夫人等久了。还有二小姐,你也赶紧收拾收拾,成什么样子。
沈若瑶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沈微婉一眼,被丫鬟扶着起来,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故意撞了沈微婉一下。
沈若瑶你别得意,进了府有你好受的!
沈微婉没躲,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沈若瑶刚踏上台阶,忽然觉得脚踝一麻,整个人又往前栽了下去,这次直接磕在了台阶的棱角上,额头上瞬间冒了血。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沈若瑶捂着额头哭天抢地,指着沈微婉就喊是她推的。
李妈妈皱着眉看过来,刚要说话,就看见沈微婉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沈微婉我没有,我站在这儿没动过。
她话音刚落,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忽然走出来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冷俊,正是当朝摄政王谢珩。他身边跟着的侍卫上前一步,对着李妈妈拱了拱手。
侍卫方才我家主子看得清楚,这位小姐确实没碰沈二小姐,是沈二小姐自己踩空了。
周围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谁不知道谢珩最冷面无情,连皇帝的面子都敢不给,怎么会替一个刚回府的弃女说话?
沈微婉抬眸,刚好对上谢珩看过来的眼神,男人的目光深不见底,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极淡地勾了下唇角。
李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对着谢珩行礼,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沈若瑶一眼。
李妈妈二小姐!还不快给摄政王赔罪!在贵客面前失仪,成何体统!
沈若瑶看着谢珩那张俊脸,又疼又羞,直接晕了过去。
谢珩没看地上的沈若瑶,目光依旧落在沈微婉身上,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点旁人听不出来的意味。
谢珩沈大小姐,许久不见。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别院待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门,这位摄政王,怎么会说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