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简宁换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半扎起来,耳垂上戴了一对简母早年设计的珍珠耳钉。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妆容,转身看向等在门口的人。
江寒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配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这种穿法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些,又不至于太紧绷。简宁打量了他两秒,发现他袖口的金属扣是哑光面的,低调但质地很好,跟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紧张吗?"简宁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
"有一点。"江寒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但简宁注意到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我爸不吃人。"简宁拍了拍他肩膀,"你见到他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别刻意。他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装。"
江寒看着她,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们驱车前往简氏总部。简氏大厦坐落在京城核心商圈,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外立面反射着下午的日光,看起来挺拔而利落。简宁下车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心里泛起一层细微的涟漪——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简氏已经在她不管不问的状态下被陆砚辞一点点蚕食殆尽,最后连这栋楼都被抵押了出去。而现在,这栋楼还在,简氏还在,一切都还在她手里。
她带着江寒径直上了顶层。简父的办公室占了整层楼的一半,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天际线。秘书通报之后推开门,简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简父五十出头,鬓角有一些白,但整个人收拾得精干利落。他的目光先落在简宁身上,上下看了一圈确认女儿气色不错,然后才慢慢移到她身后半步位置的江寒身上。
打量。仔细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简宁见过父亲在商业谈判桌上的那种眼神,此刻他看着江寒的眼神跟那个差不多,像是在评估一份重要标的的成色。
"爸,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江寒。"简宁侧身让了一步,把江寒完整地露出来。
江寒往前迈了一步,微微欠身:"简伯父好。"
简父没让他坐,自己也没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目光从江寒的头发丝慢慢扫到皮鞋尖,然后开口:"小江是吧,坐。"
江寒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直但姿态不僵硬。简宁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没插嘴,把自己当个背景板。
简父开门见山:"宁宁跟我说了,你们两家公司有合作可能。你做算法的?"
"对。公司叫远川科技,注册在深市,主要做图像识别和生成式建模方向的算法研发。目前团队二十三人,核心技术专利三项,去年营收一千两百万。"
"二十三个人,一千两百万的盘子。"简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凭什么觉得简氏要跟你这么小体量的公司合作?"
这话问得直接,语气也不客气。简宁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但江寒的反应比她预想中更从容。
"简氏不缺体量。"江寒的声音不疾不徐,"简氏缺的是新赛道和年轻化转型。简夫人的设计能力国内顶尖,但品牌受众平均年龄四十五岁以上。珠宝行业未来五年的增量市场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新中产群体,这群人购买决策的核心驱动力已经变了——他们不仅要戴得好看,还要理解品牌背后的技术和理念。"
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数据图表推到简父面前。
"这是我过去半年做的市场调研。国内高奢珠宝品牌中,三十五岁以下消费者占比不足百分之十八,而国际同级别品牌的这一数据是百分之三十四。简氏如果不做年轻化转型,五年后核心客群会自然萎缩,届时再想调头,成本翻三倍都不止。"
简父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图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算法能帮我解决年轻化问题?"
"算法解决不了品牌调性,但算法能解决两个实际问题。"江寒手指在平板上划过,切换到另一张技术架构图,"第一,设计效率。简夫人一年能出的原创设计款有限,但通过图像生成式模型,可以把她的设计风格数字化,让机器辅助产出初步方案,再由设计师精修,整体出款速度能提升三到四倍。第二,精准营销。通过用户行为数据和图像识别分析,判断每个消费者偏好的设计元素和价位区间,做一对一的内容推送,把营销费用从撒网变成定点投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两项技术的底层框架我已经搭好了,需要的只是简氏的数据输入。如果合作顺利,三个月内可以跑通一整套闭环。"
简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江寒的眼神里,那种审视的锐利慢慢收了几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小江,"他开口,"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岁,做算法的,搭了技术框架,跑过来跟我谈三个月打通闭环。"简父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胆子不小。"
江寒正视着他的目光:"胆子小的人做不了事。"
简父又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确实是真的笑了。他转头看向简宁:"宁宁,你去帮爸倒杯茶。"
简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父亲这是要单独跟江寒说几句话。她站起身,看了江寒一眼,江寒回给她一个极轻的点头。她转身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极了。简宁靠在门边的墙上等,听到办公室里面偶尔传来说话声,但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虽然她跟父亲说了江寒靠谱,但她毕竟是个"刚刚开窍"的女儿,父亲对她选择的人存疑是再正常不过的。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简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出喜怒,但语气比刚见面时松了很多:"宁宁,进来吧。"
简宁走进去,江寒还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简父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玩着手里的一支钢笔,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江这个人,爸看过了。脑子够用,说话有章法,手上的东西也扎实。"他顿了顿,"但生意归生意,合作可以谈,公事公办。你俩私交怎么样,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别带到合同里面来。"
简宁点头:"我知道。"
简父又看向江寒:"小江,你能接受这一点吗?"
"能。"江寒答得干脆,"我跟简宁的合作关系跟私人关系是两条线。合作如果出了问题,按照合同条款解决,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判断。"
简父看着他的表情,末了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的那种弧度。
"行,那合作的事回头让法务去谈框架。你先回去把完整的技术方案发过来,我找人评估。"
江寒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简宁也跟着站起身,简父却叫住了她。
"宁宁留一下。"
江寒会意,朝简父微微欠身,又朝简宁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
简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不错。"他说,"比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强。"
简宁没想到父亲开口就是这句话,愣了一下才笑道:"爸,你刚才在里面跟他说什么了?"
简父看了她一眼:"问他为什么帮你。他说你值得。"
简宁的心口轻轻一缩。
"他说他认识你三年了,看着你以前为了陆家那个小子干了不少傻事,那时候就想帮你但没立场。现在你有机会重新来过,他不想错过。"简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简宁听得出来,父亲被那句话触动了。
"爸觉得呢?"简宁轻声问。
简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爸年纪大了,以前总觉得女儿嫁谁要门当户对、要家世清白、要能帮着简氏撑门面。但最近你出了车祸又退婚,你妈又摔了楼梯……爸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不重要。能让你笑、能护着你、能在你犯傻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比什么都强。"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江寒这个人,爸看着还行。但到底行不行,得你说了算。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简宁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一下父亲的肩膀。简父被她这一抱弄得有些猝不及防,肩膀僵了一下才慢慢放松。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简父嘴上嫌弃着,语气却是软的,"去忙你的吧。明天董事会要讨论祝潇潇那事对简氏的影响,你也来旁听。"
简宁松开手站直了,眼睛亮亮的:"好。"
她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看到了等在不远处的江寒。他靠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先确认了一下她的表情,然后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你不错。"
江寒的唇角弯了一弯,那个弧度很浅,但简宁看得真切。
"那就好。"
两人并肩朝电梯走去,简宁走在江寒右侧。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简宁侧头看向玻璃门上映出的两个身影,忽然发现他们靠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江寒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寒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反过来,把小指勾住了她的。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
简宁没松手。
电梯一路上行又下行,叮的一声在某一层打开门的时候,外面站着几个简氏的员工。那几个人看到总裁千金和一个陌生男人在电梯里勾着小指,表情各有各的精彩,但谁也没敢多看,纷纷退后一步表示"我们等下一趟"。
门又合上了。
简宁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
"……你刚才怎么不松手?"她压低声音质问。
江寒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明亮又温煦。
"你也一直没松。"
简宁瞪着他,被他眼底那抹笑意晃得心跳加速,最后自己先撑不住笑出来,松了手别过头去。
电梯最终抵达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江寒先她半步走出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转过身来等她。
外面是京城九月金灿灿的午后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简宁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简氏大厦。
那天傍晚,简宁接到了张助的消息——祝潇潇的律师回了三家品牌一封敷衍的邮件,声称"风格相似属于设计界常见现象",拒绝承认侵权。
而与此同时,陆砚辞正式对外宣布,祝潇潇将暂停所有公开活动,"潜心打磨作品"。
简宁看着那条新闻截图,嘴角微微一勾。
藏起来了。果然跟江寒预测的一样。
但她知道祝潇潇那种人不可能真的消停。果然,当天深夜,简宁正要睡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独家爆料:简氏总裁夫人私会神秘男性,多年前拍卖会亲密照流出》。
配图赫然是祝潇潇威胁邮件里那张五年前的照片。
简宁盯着那条推送看了三秒,然后不紧不慢地拨通了张助的电话。
"张助,媒体那边你帮我放个消息。那张照片是五年前简夫人在慈善拍卖会上跟古董商谈老翡翠采购的合规商业往来,时间、地点、在场人证,我全有记录。另外,把祝潇潇今晚买通媒体放料的全套证据链发给所有收过这条通稿的媒体主编。"
她挂断电话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京城沉沉的夜色。
祝潇潇这步棋,走得比她预想中还要蠢。但蠢得好,越蠢她手里能抓住的把柄就越多。
简宁关了灯闭上眼,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然后翻了个身,安心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