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万道痕。
指尖落在锁壁最深处的刻痕上,指甲盖蹭过粗糙的石面,磨得发疼。我收回手,指腹摩挲过痕边的棱角,分毫不差。
一万年。一天一道,不多,也不少。
黑暗里没有日月,我靠掐痕算日子。最早的时候指甲劈了又长,长了又劈,后来指节磨出了厚茧,指甲硬得像石片,掐下去就能划出清晰的印子。三百六十五天为一轮,轮轮叠叠,爬满了整面锁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囚在江底最深处。
数到最后一道痕的尾端时,锁壁忽然簌簌抖了一下。
三粒碎石顺着石缝滚下来,嗒、嗒、嗒,轻砸在我脚边的积水里。
我动作顿住。
一万年了。这面锁壁从封死的那天起,连半粒石屑都没掉过。
江风从头顶的锁孔里钻进来,裹着江水的腥气,擦过我的耳尖。风里混着点细碎的声响,软乎乎的,是孩童的声音,唱着我听了上千年的童谣。调子飘在江面上,忽远忽近,像沾了水的棉花。
我悬空的指尖停了半秒。
很快又收回来,按回了那道痕上。
数痕不能断。断了,日子就乱了。乱了,我就怕自己等不到约定的那天。
我抬手,指尖往锁芯更深处探。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血刻,是一万年前天道留下的。笔画带着金纹的余温,刻着八个字——万年期满,放你归岸。
他说,等我守满一万年,地脉平息,就解了九锁,让我去见阿江。
我信了。
于是我在这不见天日的江底,守了整整一万年。听潮起潮落,听四季更迭,听老街的吆喝换了一茬又一茬,听岸边的人来了又走。我以为数完三百六十五万道痕,就能看见光。
指尖按上那道血刻的瞬间,指腹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咔。”
极轻的一声脆响。
我的指甲,从甲根处齐齐崩断了。
温热的血珠从断甲处渗出来,顺着石纹往下淌,一滴,砸进了锁壁的缝隙里。石缝像是活过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把血珠吸了进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攥紧手,断甲的痛感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不对劲。
往年的江风都是冰的,冰得刺骨。可今天的风,竟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还有刚才的碎石,还有毫无征兆崩断的指甲——一万年都没出过差错的事,偏偏在期满的这天,全乱了。
江风忽然又涌了进来。
这一次,风里没有江水的腥气,也没有槐花的淡香。
是一股陌生的、干燥的气味。
红纸的墨香。
像过年时人家贴的春联,像老街剪纸摊上晒着的红纸片。清冽的墨味混着红纸的草木气,顺着锁孔一点点飘进来,落在我鼻尖。
我屏住了呼吸。
江底九锁,与世隔绝。除了江水和风,从来没有别的东西能进来。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稳,很慢。踩在江边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又一步,正朝着九锁锁芯正对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不是渔夫的草鞋,不是孩童的布鞋。那脚步声很沉,带着一种笃定的仪式感,像走了千万遍,熟得不能再熟。
风卷着墨香,越来越浓。
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有人正踩着落日的余晖,朝这囚禁了我一万年的九锁深处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