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口安吾最后的记忆,是一间空荡荡的公寓。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异能特务科的死亡确认书。白纸黑字,姓名栏里写着"太宰治",死因栏里写着"执行处决"。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灰蓝。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横滨的街道在凌晨四点空无一人,海风带着咸涩的水汽灌进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了锈。他走过镭钵街,走过那个曾经和太宰治、织田作之助一起喝酒的路口,走过港口黑手党大楼的阴影,走过一切熟悉的、已经失去意义的风景。
最后他停在了海边。
海浪拍打着礁石,节奏恒定而冷漠。他想起织田作之助的墓碑——空无一字的墓碑,立在面朝大海的山坡上。他想起太宰治最后留给他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安吾,帮我保管好那本书。"
他没有哭。
他已经没有可以流出来的东西了。
他是怎么找到"书"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异能特务科的机密档案库里那些关于"书"的传说给了他线索。也许是太宰治留给他的那句话本身就是指引。也许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人,本就不该还有什么顾忌。
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权限和不要命的胆量,终于在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里找到了它。
那本书没有封面,没有书名,没有任何装饰。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盒里,像是什么人随手丢下的杂物。
坂口安吾打开它的那一刻,白光吞没了一切。
意识回笼的感觉像是溺水后被人从水底拽上来。
安吾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纸张的气味。
他认识这个天花板。
这是港口黑手党名下会计事务所的天花板。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度过了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对着成堆的账本和资金流水报表,把龙头战争中死去的每一个人的生平整理成册。
安吾缓缓坐起身来。
他的身体很轻——不是那种健康的轻盈,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内脏之后的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没有伤疤,没有针孔,没有前世最后几年里因为长期病痛而留下的枯瘦痕迹。
年轻的。
这是年轻的手。
他站起来,走向办公室角落的洗手间。推开门,打开灯,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二十岁的脸。黑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圆框眼镜后面的棕色眼睛清亮而锐利,嘴角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美人尖,高额头,垂眼——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完全不同。
不同的不是外貌。是眼神。
镜子里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某种不属于二十岁的东西。那是见过太多死亡、承受过太多失去、在漫长的孤独中一点点被磨去温度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安吾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关掉了灯。
【系统绑定中……】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绑定完成。】
【「堕落论·病弱系统」已激活。本系统与宿主生命绑定,不可卸载,不可关闭。】
【祝宿主好运。】
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无声地浮现在他的视野左上角,像是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弹窗。安吾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系统。
他找到了"书","书"也确实把他送回了过去。但显然,这种级别的因果律武器不会无条件地被人使用。它在他身上附加了一个限制器——一个他无法摆脱的、会随时让他的身体出问题的系统。
安吾低头看了看自己年轻而健康的双手,又看了看视野角落里那行正在缓缓淡去的系统提示。
……无所谓。
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完好无损地活过这一世。他回来不是为了自己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栅。远处传来打字机的声响和低沉的交谈声,一切都是港口黑手党总部日常运转时该有的样子。
安吾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平稳,节奏均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毫无征兆地,世界倾斜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首次病发。症状:急性眩晕 + 空间感知障碍。】
【持续时间预计:3-5分钟。】
【注:痛觉屏蔽已激活。宿主不会感受到任何不适。】
安吾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他只是忽然发现,走廊的墙壁在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向左偏移。日光灯的光栅扭曲成了不规则的波浪,脚下的地板像是被人掀起来了一个角。他的身体本能地向旁边偏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墙壁。
从外部看来,这个动作大概像是——一个走路走得好好的年轻人忽然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墙。
仅此而已。
安吾靠在墙上,等待视野中的世界重新变得水平。他的呼吸平稳,心率正常,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如果不是扶着墙壁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没有人会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
"坂口先生?"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安吾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港黑制服的年轻成员正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
"您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
安吾松开扶着墙壁的手,站直了身体。眩晕正在消退,走廊重新变得笔直而稳定。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只是低血糖。谢谢关心。"
那个年轻成员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安吾已经继续向前走去。他的步伐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和节奏,仿佛刚才的踉跄从未发生过。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安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扶过墙壁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灰尘。他不动声色地在裤线上擦了擦。
视野角落里,系统弹窗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引爆。
不过,那又怎样呢。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横滨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眼而温暖。安吾眯了眯眼,走出港口黑手党大楼,站在了街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海风和汽油的气味。远处是横滨港的轮廓,起重机像巨大的钢铁骨架一样矗立在海天之间。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路边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孩子笑着跑过。
安吾站在大楼门口,看着这一切。
这是龙头战争结束后的横滨。太宰治还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织田作之助还是那个每周要吃三次辣味咖喱的底层成员,五个孤儿还活着,Lupin酒吧还在原来的位置。
一切都还没有被摧毁。
他还有机会。
安吾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会计事务所的方向走去。他需要确认自己回归的确切时间点,需要重新梳理情报网络,需要比前世更早地开始布局——Mimic组织、森鸥外的计划、织田作之助的死、太宰治的叛逃和被暗杀。
所有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而他要确保它们永远不会发生。
至于这具随时可能出问题的身体——
安吾推了推眼镜,加快了步伐。
不重要。
当天晚上,安吾独自坐在会计事务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日期标注为"龙头战争结束后第三个月"的日历。
他回来了。回到了龙头战争结束后不久的时间点。距离Mimic事件大约还有两年。距离织田作之助的死还有两年。距离太宰治的叛逃和被暗杀还有更久。
时间足够。
但系统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
【系统提示:宿主今日已触发首次病发。当前生命值:97%。】
【病发频率将随宿主行为(情绪波动、异能使用、时间线改动幅度)动态调整。】
【建议宿主保持情绪稳定,避免过度使用异能。】
安吾看着那行文字,沉默了几秒。
保持情绪稳定。避免过度使用异能。
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要在这个时间线里扮演一个间谍——一个同时为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效力的三重间谍——同时暗中改变足以影响整个横滨格局的重大事件。他需要频繁使用异能「堕落论」来读取物品记忆、获取情报,需要在多方势力之间周旋,需要在面对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时压抑住那些足以让他崩溃的情绪。
而系统要求他保持情绪稳定。
安吾关掉了弹窗,低头继续翻阅桌上的文件。
窗外,横滨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港口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像是无数条伸向黑暗深处的金色丝线。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在他面前。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系统弹窗彩蛋: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连续工作超过12小时。】
【建议宿主去睡觉。】
【……宿主你听到了吗。】
【坂口安吾你给我去睡觉。】
【……他没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