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新罗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把整层楼照得如同白昼。
顾知野站在角落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香槟。他不爱这种场合。音乐太吵,人太多,每一张笑脸底下都标着价码。
池宰焕迟到了四十七分钟。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寒暄。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领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周围有人认出他,端着酒杯凑上来,他单手插兜,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脚步没停。
他的目光本来是空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手。
角落里,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低头拿酒杯。指节修长,骨感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茧——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痕迹。
池宰焕停在了三米外。
旁边有人叫他“池总”,他没有听见。他看了五秒钟。五秒里宴会厅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那双手。
那双手松开酒杯,从桌上拿起一颗展示用的原石坯料,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活物的脉搏。
池宰焕开口,声音不高:“那是谁?”
钦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顾知野。独立设计师,今天受邀参展的。”
“几岁?”
“二十五。”
“展位在哪。”
钦景翻了一下平板:“B区七号,最里面。”
池宰焕没再说话。他端起路过侍者托盘上的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顾知野把原石放回桌上,转身想走。他不习惯被人盯着看,总觉得背后有视线。他回头——隔着半个宴会厅,一个高个子男人正看着他。对方没躲,就那么端着酒杯,目光坦荡地落在他身上。
顾知野先移开了眼。
他回到自己的展位。B区七号,最角落,灯光都比别人暗一档。他摆了三件作品:一枚素银戒指、一条海蓝宝锁骨链、一对袖扣。没有人来问。展会快结束了,大多数人都在主厅社交,没人会绕到角落里看一个不知名设计师的手工。
他低头整理展布,把戒指摆正了一厘米。
有人走过来了。
脚步声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顾知野感觉到了。他抬头——刚才那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展位前,低头看着他的作品。
池宰焕没有看展签,直接拿起了那对袖扣。
翻过来看背面。打磨的纹路很细,不是机器压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指腹按在纹路上,停了一瞬。
“多少钱。”
顾知野:“这对不卖。”
池宰焕抬眼看他。
顾知野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展示品,不出售。”
池宰焕把袖扣放回去。他的手指从袖扣表面滑过,收回口袋。
“你雕的?”
“嗯。”
“多久了?”
“七年。”
池宰焕看了一眼那枚素银戒指。“戒指也不卖?”
“不卖。”
池宰焕站直,身高优势让他的视线微微向下。
“那你卖什么。”
顾知野对上他的眼睛:“定制。您有需求可以预约。”
池宰焕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展台上。动作不大,但名片面朝上,黑色底纹烫金——KR Jewel 集团总裁。
“我预约。”
顾知野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他没有立刻拿起来。
“排期三个月后。”
“我等。”
池宰焕转身走了。走之前他没有再看那对袖扣,但顾知野注意到,他拿起戒指的时候,也是翻过来看的背面。
顾知野看着那个背影穿过人群。
他低头,把名片收进衬衫口袋。
展台对面,具铭浩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你认识他?”
顾知野把名片按了按:“不认识。”
“那他怎么在你这儿站了那么久?”
“他说要定制。”
“定什么?”
顾知野沉默了一下:“他没说。”
具铭浩凑过来:“你脸怎么有点红?”
顾知野偏过头,拿起那对袖扣放回收纳盒里。
“灯光太热了。”
他关掉展台的射灯,收拾东西。
衬衫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隔着布料抵在胸口。不重,但有存在感。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工作室。
当晚,他把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放进抽屉最里面。
没有扔。
也没有打电话。
他坐在工作台前,把那颗海蓝宝原石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打磨过的表面在台灯下泛着冷调的光。
他放下石头,关了灯。
客厅窗外是首尔的夜景。
他没有在想池宰焕。
他只是在想——为什么那个人拿起袖扣的时候,翻的是背面。
一般人都看正面。
只有做东西的人,才会先看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