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块的旧书
九月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后街的水泥路上。
迪丽热巴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眯着眼在这条街上晃悠。这是学校北门外的一条老街,两边挤满了卖炒饭炸鸡奶茶的小店,夹杂着几家门面窄小的旧书店和二手杂货铺。空气里混着烤串的孜然味和旧书的霉味,说不上好闻,但对她这种考古系的学生来说,这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热巴你走快点!热死了!”室友杨超越在前面撑着遮阳伞,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我就说这会儿别出来,晒成干了要。”
“那你别跟来啊。”热巴笑着回了一句,脚步没停。
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买的东西。期末论文写了三天,脑子像被掏空了,就想出来透透气。杨超越嘴里抱怨着,步子倒也没落下,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街尾那片旧书摊扎堆的区域。
这些书摊的老板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上了年纪的那种。摆出来的书也是什么都有——过期的时尚杂志、发黄的武侠小说、八十年代的科普读物,乱七八糟地堆在塑料布上,五块十块一本,买不买都行。
“哟,小迪来了?”最边上那个摊子的老头冲她打招呼。老头姓周,在这条街上摆摊好些年了,热巴大一的时候在他这儿淘到过一本民国时期的笔记,写的是西北墓葬的发掘记录,虽然是残本,但对她写论文帮了大忙。从那以后她每次来都要在周老头的摊前蹲一会儿。
“周爷爷,最近有没有什么好东西?”热巴蹲下来,手指在书脊上划拉。
“好东西倒有一本,”周老头笑呵呵地从屁股底下的纸箱里掏出一本黑乎乎的书,“这个,刚收的,你看看。”
热巴接过来,第一感觉是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封面是某种发黑的皮革,没有任何书名和图案,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她翻了翻,纸张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字体很奇怪——不是印刷体,也不是规整的手写,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手抖的人一笔一划硬刻上去的。
“这是什么书?”她问。
周老头挠了挠下巴:“不知道,收废品那儿捡的,看着挺老的。你要的话三十块拿走。”
杨超越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地皱起鼻子:“什么玩意儿,看着怪吓人的。热巴你别买啊,上面指不定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一个大学生还搞封建迷信。”热巴笑了一声,随手翻了翻内页。
那些字太小太密,她没仔细看,只隐约瞥见几个词——“幽冥”“门”“封印”。她用指尖摸了摸纸面,纸张粗糙干燥,没什么特别的触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指搭上去的时候,掌心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像是冬天摸到暖气管子。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把书合上。
“三十块,我要了。”
周老头笑眯眯地收了钱,把书包了张旧报纸递给她。杨超越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有这三十块请我喝奶茶不好吗?”
“回头请你。”热巴把书塞进书包,拉着她往街口走。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杨超越跟男朋友出去吃饭了,另一个室友水清瑶去图书馆刷夜。热巴洗了澡,披着半干的头发窝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把那本三十块的破书从书包里掏了出来。
台灯的光打在泛黄的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比阳光下看着更清楚了。她这才发现,这些字不是用墨水写的。颜色发暗,在光下泛着一种铁锈似的褐色。她见过类似的——大三去陕西考古实习的时候,在出土的帛书上见过这种颜色,导师说是年代久远的朱砂氧化后的痕迹。
但这本书的纸张最多不过几十年的历史,不该用朱砂写字。
她皱起眉头,把书翻到第一页,开始认真读上面的内容。
字迹虽然歪斜,但辨认起来不算太困难。开头几段写得像某种修炼法门,说的是“幽冥之气存于天地之间,生死交替之处最为浓郁”,然后是一大段关于如何感知和引到这种气息的方法。用语半文半白,像是明清时期民间流传的那种内丹术抄本。
“还真是练气功的。”热巴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开始变得奇怪起来。书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符文下面是几行小字:
“幽冥印记,以血为引,刻于掌心。印记既成,可通幽冥之门。凡得此印者,即为幽冥卫。世代守护封印,至死不渝。”
热巴的笑容收了收。
她不是没见过这类东西——学考古的,什么古怪的民间信仰没见过。但这本书的用词和符文的形制,跟她以前见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那符文的线条走向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律感,像是在遵循某种严谨的法则,而不是随便乱画的。
她的目光被符文的线条牵着走,从中心的螺旋开始,沿着外围的曲线一圈一圈地延伸。那些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复杂,她看得入了神,甚至没注意到时间在流逝。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纸面上描摹起了那个符文的轮廓。指尖下传来一阵电流似的酥麻感,她猛地缩回手,发现纸面上的字迹正在——变化。
那些歪歪扭扭的黑色线条像蝌蚪一样从纸面上浮了起来。不是比喻,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在台灯下看得清清楚楚的——浮了起来。
黑色的线条在空气中蠕动,像是活着的东西,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触感,冰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湿润还是干燥的矛盾质感。
“我——”她还没来得及甩手,那些黑色的线条已经沿着她指尖的皮肤钻了进去。整个钻入的过程不过两秒钟,但那种异物钻进皮肉的清晰触感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迪丽热巴从小到大怕过很多东西,但她最怕的是未知。
所以她没叫。叫有什么用?宿舍里又没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开手掌查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痕迹,皮肤完整光滑,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幻觉?”她喃喃自语,低头去看那本书。
书还在,摊开在画着符文的那一页。但纸面上那些字迹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发黄的空白纸张。她翻了翻前后几页,都一样——整本书的内容全部消失了,所有的字、所有的符文、所有的图样,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后,那些空白的纸张开始碎裂。
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崩解成细碎的粉末,灰色中带着微弱的黑色颗粒。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不到十秒钟,整整一本书就在她手里化成了一堆灰烬。
台灯的光照在那堆灰烬上,窗户没关严,一阵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灰烬被吹散了,飘落在床单上、地上、空气里。
连三十块都没了。
迪丽热巴盯着空荡荡的手掌,又看了看床单上残留的灰色印记,做了她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事——
她伸手拿起手机,给水清瑶发了条消息:“清清,我今天好像撞邪了。”
水清瑶秒回:“???”
“你买到假货了还是遇到变态了?”
“都不是。”热巴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刚才发生的事,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精神病。她叹了口气,打字:“算了,等你回来再说。”
她放下手机,关了台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掌心里那道看不见的痕迹似乎在发烫。她把右手举到眼前,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那儿,在皮肤下面,像一颗微小的心脏,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她没有告诉水清瑶的是,那道跳动着的脉动,正在说“饿”。
这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不是胃里的饥饿感,不是疲劳,不是任何一种她曾经历过的生理需求。那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渴望,像是整个身体都在渴望某种特定的东西,某种她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去哪儿找的东西。
她翻身,再翻身。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惨白的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直到睡意最终淹没了所有的不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切正常。
阳光照进宿舍,杨超越的闹钟吵得要死,水清瑶的床铺已经空了——她早上有课。迪丽热巴坐起来,第一时间翻看右手掌心。
干净的。
她舒了口气,嘲笑自己昨天大概是赶论文赶出了幻觉。什么黑线条钻进皮肤,什么书变成灰烬,估计就是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做的梦。
这个想法维持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三点,她上完中国考古学通论,骑共享单车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校医院旁边那条岔路。右手掌心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痛。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她掌心上的那种疼。她单手脱把,差点撞上路边的行道树。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进草坪,她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路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膝盖上的疼远远比不上掌心的。
她跪坐在草地上,翻开右手手掌。在正午明亮的日光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掌心正中央,有一个黑色的符文正在一寸一寸地浮现。
那形状她见过。昨天晚上,在那本已经化成灰的书上。
扭曲的人脸轮廓,螺旋的中心,向外放射的密密麻麻的线条。它像是从血肉深处长出来的纹身,随着她的心跳一明一暗地闪烁。
疼痛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感觉——饿。
比昨晚强烈十倍。
不是胃在叫的那种饿,是一种能逼疯人的渴望。她想吃东西,但不是食物。她的身体在催促她、拽着她、命令她去某个地方,去找某种特定的东西来填满这个符文的空洞。
迪丽热巴从草地上爬起来,扶起自行车,发现车链子掉了。她蹲下来装车链,手在抖——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怕的。
她试着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掌心没反应。她又试着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也没反应。然后她停下来,闭着眼,深呼吸,放松身体,让自己去感受那股拽着她的力量。
那个方向。
她睁开眼,看向东南方。学校后山的方向。据她所知,后山那边只有几栋废弃的教职工宿舍,还有——市殡仪馆。
“不会吧。”
她站在原地做了三分钟的心理建设,然后掉转车头,朝殡仪馆的方向骑了过去。她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疯了,那就疯到底。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她花了三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个大麻烦。
殡仪馆在学校的东南方向,中间隔着一座矮山和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骑过去要二十分钟。一路上她的掌心持续发着低热,不疼了,但那种饥饿感越来越强烈。越靠近殡仪馆,符文的热度就越高,饿感就越重,像是在告诉她:近了,近了,快到了。
她在殡仪馆门口停下了车。
这是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建筑,院子里种着松柏,大门口挂着黑底白字的牌子。门口的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捧着保温杯看手机。看到热巴在门口站着,抬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警惕。
“姑娘,这里不能随便进。”
“我——”热巴张了张嘴,她总不能说“我手掌心长了个东西它饿了想来殡仪馆吃饭”吧。她干笑了一声,“我路过,看看。”
保安大叔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骑个共享单车,在殡仪馆门口“看看”。
“你是上午那个吧?”保安大叔突然问。
“什么上午?”
“上午也有个姑娘在这门口晃悠,跟你差不多大。”保安大叔喝了口茶,“你们是不是拍什么短视频的?我跟你说,这地方不让拍,对逝者不尊重。”
热巴愣住了。
“她长什么样?”
“长头发,戴眼镜,背个帆布包。”保安大叔回忆道,“看着挺文静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叫她她也不理,后来就走了,往后山那边去了。”
长头发。戴眼镜。帆布包。
水清瑶今天早上背的就是帆布包。
热巴掏出手机给水清瑶打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清清,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水清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图书馆呢,怎么了?”
“你上午去哪儿了?”
那边顿了一下:“上课啊,能去哪儿?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热巴握紧手机,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水清瑶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保安说的那些特征——长头发、戴眼镜、帆布包——学校里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是水清瑶。
“没事,晚上回来跟你说。”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灰色的外墙。
掌心里的符文又跳了一下。这次的脉动比之前更急促,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热巴咬咬牙,掉转车头往回骑。她决定今天不进去了——保安盯着,大白天的,她也没法翻墙。但她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本破书上说的“幽冥印记”、“幽冥卫”、“封印”,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认识一个懂的人。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方圆的号码。
方圆是她的高中同学,现在在隔壁大学读民俗学,平时就爱研究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虽然热巴一直觉得她神神叨叨的不靠谱,但她朋友圈里有一堆搞玄学的、搞民间信仰研究的、搞道教学的人。
电话接通,方圆的声音炸过来:“哟,大美女怎么想起我来了?”
“问你个事。”热巴单手掌车,一边骑一边说,“你认不认识懂那种——就是那种真的懂玄学的人?不是朋友圈算命的那种,是真的有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
“迪丽热巴你老实说。”方圆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热巴深吸一口气,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掌心发着烫,她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符文,对着手机说:
“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人听说过‘幽冥卫’?”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太久。
“方圆?”
“你从哪听来这三个字的?”方圆的声调变了,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轻松语气,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紧张。
“你先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我不清楚。”方圆说得很快,“但我表哥的室友——算了,你别管这个,我先帮你问。你这两天先别乱跑,等我消息。”
“方圆——”
“别乱跑!”方圆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了电话。
热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方圆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方圆用这种语气说话。
“幽冥卫”这三个字,显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街头算命术语。
太阳开始偏西,拉长了路边行道树的影子。热巴重新骑上车,往学校的方向去。她决定听方圆的话先不乱跑,但有些东西不是她决定不乱跑就能消停的。
掌心里的符文一直在发烫。不是那种灼烧的疼,而是一种温热的、持续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慢慢地呼吸。
当天晚上,水清瑶没有回来。
热巴给她发了三条消息,都显示已读不回。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响到自动挂断,第二个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她又让杨超越打,杨超越打了两个,同样没人接。
“可能在图书馆静音了吧,”杨超越没太在意,“她前两天说最近要赶一个结课论文。”
热巴没有接话。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的不安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十点零三分。
手机亮了一下,是水清瑶发来的语音消息。热巴立刻点开,听筒里传来水清瑶的声音,那声音颤得厉害,像是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勉强稳住声线说话:
“热巴……我在图书馆后边那个老实验楼,你能过来一趟吗?”
语音里夹杂着呼呼的风声,或者不是风声——是呼吸声,粗重的、不规律的呼吸声。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来了直接上二楼,我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热巴立刻回拨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杨超越正在追剧,看她神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热巴没回答,翻身下床套了件外套就往门外跑。
“热巴?”杨超越在身后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从宿舍楼到老实验楼要穿过大半个校区,跑过去大约十五分钟。热巴跑出了校运会百米冲刺的速度,九月的夜风吹得她耳朵生疼,掌心的符文在风里越来越烫。
老实验楼是学校最偏僻的建筑,坐落在校区最西边的角落,周围种了一圈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关于这栋楼的传闻很多,有说是八十年代的解剖楼,有说是日本人留下来的实验室,有说建校前这里是乱葬岗。学校从来不管这些传言,也不拆这栋楼,就那么让它灰扑扑地立在树林深处。
热巴跑到楼前的时候,喘得几乎直不起腰。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实验楼前的台阶上,惨白得有些诡异。她注意到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皮在翻涌,像是干冰在舞台上的效果。但那不是干冰——因为那股雾气在逆着风向流动,从楼前的台阶上往她的方向蔓延,像是活的。
掌心的符文在这一刻猛地爆发出一股炽热,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那扇老旧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微弱的灯光。
一楼大厅里灯光忽明忽暗,走廊深处传来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一种更浓烈、更让人不安的腐臭味。那种味道她在考古实习的时候闻到过——在打开封闭了几十年的墓室的时候。
水清瑶的书包就扔在一楼楼梯口。
书包带子断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笔记本、笔袋、保温杯、半袋没吃完的薯片。手机掉在书包旁边,屏幕碎成了蛛网状,还在亮着,屏保是水清瑶和她上周在食堂拍的合照。
热巴弯腰去捡手机,手指碰到碎裂屏幕的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走廊尽头不再是黑洞洞的墙壁,而是一扇巨大的门。
那扇门不属于这栋建筑。它至少有三米高,宽度几乎占满了整条走廊。门的材质像是骨头,泛着陈旧的象牙色,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质的纹路。门框上缠绕着不知名的黑色藤蔓,门缝里不断有浓稠的黑雾往外渗,像是门后压着一个正在呼吸的黑暗世界。
一个女人的身形嵌在那扇门里。
不,不是嵌在门里,是她就是门的一部分——她的腰以下完全融入了门的骨面,只有上半身清晰可见。一头长发从门缝里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只有一只眼睛,血红色的,瞳孔是一道竖着的细缝,正死死地盯着热巴的方向。
被那只眼睛注视的感觉,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架在脖子上。
“水清瑶!”热巴看见了她。
她蜷缩在走廊角落的角落里,距离那扇骨门只有不到两米。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胸口几乎没有了起伏。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灵魂已经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
热巴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
骨门里的女人发出了一声低笑。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质感。
“又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黏腻而冰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个接一个地送上门。”
“把她还给我。”热巴听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不太像她自己的。低沉,冷硬,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喉咙说话。掌心里的符文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上蔓延开来,沿着她的手掌、手腕、小臂一路攀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整条右臂。
门里的女人愣了一下。
血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的竖缝收得更紧了。
“幽冥印记。”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从轻佻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意味,“有意思。你是那个老疯子的传人?”
热巴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水清瑶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灰败。她必须把人救出来。
“我再说一遍,”热巴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把她还给我。”
她再次往前冲。
这一次她直接朝水清瑶的方向扑过去,右手掌心的符文在碰到水清瑶身体的一瞬间突然炸开——一层黑色的光圈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像一层无形的墙,将她整个人弹了回去。
热巴重重地砸在走廊的墙上,后背撞上了挂在墙上的旧黑板,整个黑板带着她一起摔在地上。灰尘和木屑簌簌地落下来,她咳嗽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完全被黑色的符文纹路覆盖了。
手臂不痛。
但是符文在燃烧。那种燃烧没有火焰,只有一种在骨头深处噼啪作响的炙热能量。
骨门里的女人歪着头看她,血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兴味。
“连封印都不会解,就跑来送死?”女人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指向蜷缩在地上的水清瑶,“你朋友走错地方了。进了这扇门的人,从来就没有出去的。她的运气还没用完,还剩一口气。你的嘛——”
女人的手指转向她。
“——你的运气快用完了。”
话音未落,骨门猛地一震。门缝里的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疯狂涌出,化作无数条黑色的绳索朝热巴卷过来。
热巴来不及反应,本能地举起右手挡在面前。
掌心的符文轰然爆发出一道黑色的光柱,直接将第一条黑索击碎。但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紧跟着涌上来,缠住了她的脚踝、手腕和腰,把她整个人往骨门的方向拖。
她的鞋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
她拼命挣扎,但那些黑索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拉一根绳子。骨门越来越近,门缝里的黑雾浓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