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土有十二宗。
八方武宗,四守文宗。打宗管拳脚,唱宗管声韵,眼宗管瞳术,念宗管心神——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十二宗之外,还有一宗——督宗。
督宗不在十二宗之列,是独立于十二宗体系之外的宗派,专司督察。督宗不管拳脚声韵,不管心神瞳术,只管一件事——监督制约强大的京剧猫,防止他们借韵力为非作歹。说白了,就是专门盯着别的宗派有没有犯错,犯了就抓,抓了就带回去审。
这种差事,谁喜欢?
十二宗里,打宗嫌你多管闲事,手宗嫌你碍手碍脚,念宗嫌你扰人清净,连四守文宗提起督宗都要皱一皱眉——不是讨厌,是忌惮。
因为督宗有抓人的权。
但你不在乎。
你叫凌霜雪,你是督宗的宗主,你管的就是这个。谁犯了规矩,你抓谁。谁仗着韵力欺负猫,你办谁。不偏不倚,铁面无私——这是督宗的规矩,也是你的规矩。
今天是你接任宗主的第三年。
督宗的驻地叫"鉴心堂"。
一座灰白色的高楼,矗立在猫土中央的律法街上,正对着判宗的"明镜台"和录宗的"史笔阁"。鉴心堂的门楣上刻着四个字——
鉴心明律。
这是督宗的宗训,也是初代宗主应春生定下的。
应春生还在督宗里。
他是督宗的初代宗主,韵力是雪与蝶,听起来温柔极了——雪落无声,蝶舞轻盈,仿佛不是督宗的宗主,而是某个风雅宗派的闲人。但他还活着,就住在鉴心堂深处,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
督宗的老猫们说,应春生当年抓猫的时候,雪覆千里,蝶封五感,犯事的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就束手就擒。
温柔的东西,用对了地方,比什么都可怕。
你坐在鉴心堂三楼的宗主殿里,面前是一摞比你还高的案卷。韵纹在你额心微微发亮——那是慧之韵的标记,督宗宗主的凭证,也是你韵力的源头。
你的韵力是——海与水。
不是什么温柔的溪流潺潺,不是什么春雨润物细无声。是海。潮汐涨落、深海暗涌、万川归海的——海。
你翻着案卷,额心的韵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潮汐在涨落。
凌霜雪第三十七宗——打宗弟子陈虎,仗韵力欺压平民,以火韵灼伤三名猫民,拒捕——
你翻了一页。
凌霜雪第一百零九宗——念宗执事白蕊,以念韵操控猫民心神,谋取私利——
你又翻了一页。
凌霜雪第二百四十一宗——身宗长老墨……
你的手停了一下。
墨字开头的案卷,你看了三年了,每一本都让你头疼。身宗的人仗着身韵变化多端,犯事了就跑,跑得比风还快,督宗的猫捕追了三年都没追上。
你合上案卷,揉了揉眉心。
凌霜雪这帮身宗的……
话没说完,鉴心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踹门的猫你认识。
夜九卿。
督宗四宗主之一,你的同僚,也是鉴心堂唯一一个敢用脚开门的猫。
他站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尾在身后甩来甩去,毛尖沾着碎冰——那是他韵力外溢的表现。寒与冰,夜九卿的韵力,冷到骨子里的那种冷。他一进门,殿内的温度就降了三度,你案卷旁边的茶杯上结了一层薄霜。
凌霜雪冻死了
你面无表情地说。
他无视你的抱怨,大步走进来,把一卷东西拍在你桌上。
夜九卿出了事
他说话永远这么简短,像他身上的寒气一样,一个字都不肯浪费。
你低头看那卷东西——是一张令纸,督宗的缉拿令,上面画着一只猫的侧影,墨迹潦草,像是赶工画出来的。
凌霜雪谁?
夜九卿做宗的
你眉心跳了一下。
做宗——十二宗里唯一拥有强化能力的宗派。做宗的猫,任何普通招式经过他们的韵力释放,都会变得强大数倍。做宗弟子犯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凌霜雪犯了什么?
夜九卿强抢录宗史卷,打伤录宗弟子七猫,拒捕,伤了三个猫捕
你站起来了。
伤督宗的猫捕?
这规矩踩到你脸上了。
你拿着缉拿令走出宗主殿,在鉴心堂的走廊里碰到了另外两只猫。
一只黑一只白,站在一起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白的那只叫叶九卿,督宗四宗主之一。他的毛色纯白如雪,但尾巴尖是黑的,像蘸了一笔墨。他的右眼是金色的,左眼是深紫色的——那是光明与黑暗的韵力在他体内共存留下的痕迹。他看着你的时候,金色的右眼温和如晨光,紫色的左眼幽深如夜色,让你觉得他同时在用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审视你。
黑的那只叫随靖川,也是督宗四宗主之一。他一身墨黑的毛,偏偏四爪是白的,像是踩着雪走过来的。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普通的灰,是混沌与净化交织在一起的灰,像是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他瞳孔里达成了某种不稳定的平衡。他看你的时候,你觉得他在看你,又觉得他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一个只有混沌之眼才能看见的、常猫无法感知的世界。
你们四个,就是督宗的四宗主。
凌霜雪,海与水。夜九卿,寒与冰。叶九卿,光明与黑暗。随靖川,混沌与净化。
四个人四种韵力,四种完全不同的行事风格,凑在一起却莫名其妙地合拍——合拍到鉴心堂的猫捕们私下叫你们"督宗F4",被你知道之后罚抄了三天宗规。
但说实话,你也没觉得这个名字有多难听。
叶九卿做宗的?
叶九卿看了一眼缉拿令,金色的右眼微微眯起
叶九卿做宗的猫犯事,向来不好办,他们的韵力能强化一切,包括逃跑的速度
夜九卿追得上
夜九卿冷冷地说,碎冰在他爪尖凝结
夜九卿冻上了就跑不了
叶九卿你一上来就动粗?
叶九卿摇头,紫色的左眼闪了一下
叶九卿做宗在猫土声望不低,我们直接动手,录宗那边不好交代
凌霜雪那就先礼后兵
你说,把缉拿令折好揣进怀里
凌霜雪我出面说规矩,他不听——九卿冻他,九卿照他,靖川兜底
随靖川一直没说话,灰色的眼睛看着窗外。这时候才转过头来,声音很轻:
随靖川做宗的猫犯事抢录宗史卷不是为了自己
你看了他一眼。
凌霜雪混沌之眼看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
随靖川那只猫身上有混沌的痕迹,但不是魔化——是被引诱的,有猫在背后指使
你额心的韵纹亮了一下。
又是混沌。
猫土上永远绕不开的词。
你们四个离开鉴心堂的时候,是下午。
猫土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混沌的余孽还没有完全净化,空气里总是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雾气。你走在律法街上,额心的韵纹微微发光,引得路过的猫民纷纷侧目。
督宗的宗主出巡,不是什么好事。要么是抓猫,要么是查案,总归没谁愿意在街上碰见你们。
你走在最前面,夜九卿在你左边,叶九卿在你右边,随靖川走在最后——他总是走在最后,灰色的眼睛扫着周围,像是随时在用混沌之眼扫描什么。
做宗的驻地叫"百炼阁",离律法街不远,走过两条街就到了。
百炼阁的大门是铜铸的,门上刻着做宗的韵诀——"不变为朽,万变则灵;韵灵不熄,生息不止"。
你抬手敲门。
门开了,出来的猫你认识——做宗的执事,一只黄毛的壮猫,浑身腱子肉,一看就是做宗强化过的体魄。
跑龙套督宗?
他脸色变了变
跑龙套什么事?
你把缉拿令亮出来。
凌霜雪做宗弟子强抢录宗史卷,打伤录宗弟子七猫,拒捕伤督宗猫捕三名,依督宗律令,提人
黄毛执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跑龙套这……我需要通报——
叽里咕噜不用通报
一个声音从百炼阁里面传出来。
你抬头,看见一只猫从阁内走出来。深灰色的毛,肩膀很宽,眼神桀骜,浑身散发着做宗独有的韵力波动——比普通做宗弟子强了不止一倍。
做宗宗主——叽里咕噜。
他看着你们四个,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弧度。
叽里咕噜督宗四宗主亲自登门,好大的阵仗
你不卑不亢地回视他。
凌霜雪宗主见谅,案卷涉及的猫是做宗弟子,依规需要做宗配合
叽里咕噜依规?
叽里咕噜冷笑一声
叽里咕噜你们督宗什么时候按规矩办过事?
夜九卿的爪尖冒出了寒气,碎冰沿着地面蔓延。叶九卿按住了他的肩膀,金色的右眼微微眯起。
你不动声色。
凌霜雪督宗从来按规矩办事,宗主若有异议,可以呈书判宗,在此之前——
你往前走了一步,额心的韵纹亮了。
海与水的韵力从你体内涌出,不是攻击,是威压。潮汐般的韵力波动铺开,空气变得潮湿,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百炼阁门前的石阶在你韵力的压力下微微震颤。
凌霜雪提人
叽里咕噜的笑容僵了。
他感觉到了——海。不是河,不是溪,是海。万川归海的韵力压在他身上,像整片大海的重量,做宗的强化韵力在这种碾压级的气势面前像一把被潮水淹没的火。
他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百炼阁里的猫都看见了。
做宗宗主,在督宗宗主面前退了半步。
犯事的做宗弟子被提出来了。
一只年轻的猫,毛色杂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怕叽里咕噜。做宗的规矩严得很,犯了事被督宗带走,回去就是严惩。
你看了他一眼。
随靖川走到你身边,灰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杂灰毛的年轻猫,瞳孔中混沌与净化的力量交替闪烁。
随靖川混沌的痕迹在左肩
随靖川低声说
随靖川有人给他种了混沌种子,很隐蔽,做宗的韵力检测看不出来
你额心的韵纹又亮了一下。
果然。
这不是简单的犯事,是有人故意为之。用混沌种子引诱做宗弟子犯事,抢录宗的史卷——录宗掌管猫土所有文献记录,什么史卷值得用混沌种子做代价来抢?
凌霜雪带走
你说
凌霜雪回鉴心堂审
夜九卿上前一步,爪尖的碎冰凝成一副冰镣,套在那只年轻猫的爪子上。冰镣一碰皮肤就冻住了,挣不开,但也伤不了——夜九卿的寒韵精准到这个地步,冻住那只猫的行动力,但不冻伤那只猫的皮肉。
叶九卿转身对叽里咕噜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叶九卿宗主,此事督宗会查清,若贵宗弟子确系受混沌影响,督宗会依规从轻处置,叨扰了
金色的右眼温和,紫色的左眼幽深,两种目光同时看着叽里咕噜——光明在安抚,黑暗在警告。
叽里咕噜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你们四个带着犯事的猫离开了百炼阁。
回鉴心堂的路上,随靖川走在你身边,忽然开口
随靖川霜雪
凌霜雪嗯?
随靖川那只猫身上的混沌种子,不是普通的手法
你偏头看他。
他的灰色眼睛很认真,混沌与净化在他瞳孔里交错的频率加快了——这是他在深度感知时的表现。
随靖川那种手法,我只在一种地方见过
凌霜雪哪里?
他沉默了两秒。
随靖川初代宗主的卷宗里
你脚步顿了一下。
应春生。督宗初代宗主。雪与蝶。他还活着,就在鉴心堂深处。
凌霜雪你是说——
你压低声音
凌霜雪种混沌种子的手法,和初代宗主那个时代有关?
随靖川点了点头。
随靖川应春生宗主的卷宗里记载过一种混沌寄生术,在猫土大战时期被黯的部下使用过,那种手法能将混沌种子植入猫的体内,不影响韵力运转,只在特定条件下激活——比如靠近录宗的史卷
你明白了。
这不是一只犯事的猫,这是一颗棋子。有人用猫土大战时期的手法,在一只做宗弟子身上种了棋子,等他靠近录宗史卷时激活,借他的手偷走某些东西。
问题是——偷什么?
录宗掌管猫土所有文献,史卷成千上万,什么值得用这么复杂的手段来抢?
凌霜雪回鉴心堂
你说,加快了脚步
凌霜雪先审那只猫,再调录宗的失卷清单
夜九卿跟上来,寒气在他身后拖出一条冰痕。
叶九卿也跟上来,黑白的尾巴在身后晃荡。
随靖川走在最后,灰色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了一句:
随靖川猫土的混沌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
随靖川我们只是……暂时把潮水挡在了门外
你听见他的话,没有回头。
但你额心的韵纹亮了——海与水的韵力在体内涌动,像潮汐拍击崖岸,沉稳而有力。
潮水要来就来。
你是督宗的宗主。
挡潮,是你的本职。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