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春天,风还是带着刺骨的凉意。
十九岁的古丽米热,第一次真正踏上辽宁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的土地。
在此之前,她的大一上学期,完完整整葬送在绵延三年的疫情里。
两千八百公里的山海相隔,她在新疆的家中,对着一方小小的电脑屏幕,上完了大学第一学期所有的课程。没有开学典礼,没有初见同窗的欣喜,没有想象中大学宿舍的烟火气,她的大一开端,安静、单薄,像一张没有落笔的白纸。
新疆的春天来得晚,却也辽阔温柔,漫天风沙都带着故土的温柔。而千里之外的东北,初春依旧萧瑟,枯枝挂在路边的行道树上,冷空气钻进衣领,让从小生长在南疆小城的古丽米热,心底生出一丝陌生的忐忑。
三月初,学校正式通知线下返校。
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古丽米热装了满满一箱家乡的坚果、奶皮子,她忐忑又期待。孤身一人跨越大半个中国求学,对十九岁的她来说,是勇敢,也是一场盛大的未知。她不知道未来朝夕相处的室友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远在他乡的校园生活,会不会孤单难熬。
她的宿舍是612寝室,一间四人间的普通大学宿舍。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暖意扑面而来,也吹散了她大半的不安。宿舍里三个姑娘已经提前到了,性格各异,却都格外温柔。
古丽米热的三位室友,是她来到异乡,遇见的第一束光。
宿舍长林晓雨,温柔细心,性格稳重,做事条理清晰,是妥妥的暖心姐姐,总能默默照顾着大家;
活泼开朗的陈佳琪,是宿舍的开心果,爱说爱笑,大大咧咧,自带感染力,瞬间就能拉近距离;
安静温柔的苏晚,性子软糯细腻,不爱喧闹,却最体贴,待人温柔又真诚。
四个来自不同城市的女孩,就这样凑在了612。
因为大一整年网课,所有人都是初次相见,没有半分熟络的基础。可没有人排挤远道而来、性格内敛的古丽米热。
她们知道她独自从遥远的新疆过来,远离家人、远离故土,是整个宿舍最孤单的人。于是,三个室友下意识地处处迁就她、照顾她。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教学楼、复杂的选课系统、听不懂的东北方言,古丽米热事事懵懂。
从开学第一天起,林晓雨、陈佳琪、苏晚就时时刻刻带着她。
清晨一起起床,结伴穿过校园的林荫道去上课;中午下课挤在食堂,分享各自的饭菜,叽叽喳喳和她讲校园的趣事;傍晚一起回宿舍,坐在书桌前刷题、聊天、吐槽琐碎的日常。
612的温柔,彻底抚平了古丽米热初到异乡的惶恐。
不止是室友,隔壁两间宿舍的姑娘,也温柔接纳了这个远道而来的新疆女孩。
同班级的613寝室,住着四个性格鲜活的女生:周诺、李欣然、张淼、温冉。
四个女孩热情爽朗,和612来往最密切。因为是同班同学,课表完全一致,她们常常主动喊上古丽米热一起集合上课、占座、结伴自习,从不落下她一人。
走廊尽头的614寝室,四个温柔文静的姑娘:唐溪、夏安安、郑玥、方晴。
她们待人谦和,平日里宿舍之间互相串门、分享零食、帮忙带快递、占教室,六个宿舍十二个人,构成了大一下学期最温暖、最和睦的小集体。
那段春日的时光,是古丽米热大学里最安稳明媚的日子。
两千公里的距离带来的漂泊感,被一群陌生女孩的善意一点点填满。她不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东北凛冽的春风里,也有了人间烟火的温暖。
安顿好校园生活后,骨子里热爱舞蹈的古丽米热,做出了一个决定——加入学校的民族舞社团。
自小学习民族舞的她,骨子里藏着新疆姑娘独有的灵动与柔韧。跳舞,是她从小到大最热爱的事情,是她疲惫时唯一的慰藉。
初入社团,她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反复抠动作、练体态、练基本功;社团训练结束后,她会独自留在舞蹈室,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舞姿、磨合节奏。她安静、内敛,却格外坚韧、倔强。远离家乡的日子,她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底气,都倾注在了舞蹈里。
她从不偷懒,从不抱怨,训练永远最认真、最刻苦。短短两个月,她的舞蹈功底和表现力,远超社团很多零基础的同学,老师也常常夸赞她天赋高、肯努力。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坚韧的新疆女孩,会在社团闪闪发光,会站上学校跨年晚会的舞台,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初冬降临,学校开始筹备盛大的跨年文艺晚会,民族舞社团需要排练集体压轴舞蹈节目,所有社员都满心期待。
古丽米热拼尽全力,日夜加练,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满心欢喜地憧憬着,能在大学的第一个大型晚会上,跳出自己最爱的民族舞。
可温柔的校园生活之外,偏见与不公,猝不及防地砸向了她。
节目筛选、队形排布、领舞选定的过程里,社团的学姐和负责人,带着莫名的偏心与排挤。
明明她功底最好、训练最刻苦、动作最标准,却被随意安排在最不起眼的后排角落;本该属于她的领舞位置,被基本功生疏、训练敷衍的熟人顶替;排练时哪怕细微的失误,只会被单独严厉指责,而其他人的纰漏都被一笔带过。
没有人看得到她日复一日的付出,没有人在意她拼尽全力的坚持。
所有的不公、区别对待、刻意排挤,像一场冰冷的雨,浇灭了她所有的热爱与期待。
她看着镜子里满身汗水、一遍遍努力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荒唐又委屈。
她背井离乡千里求学,小心翼翼、努力生活、认真热爱,却偏偏要承受这些毫无缘由的偏见与不公平。
彩排结束的那个夜晚,辽地的风很冷。
古丽米热拖着疲惫的身体,红着眼眶走出舞蹈室,一步步走回温暖热闹的612宿舍。
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室友们嬉笑打闹的温柔模样,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彻底绷不住了。
没有争吵,没有哭诉,只有无声的难过与落寞。
满心的热爱被肆意辜负,长久的努力被轻易否定,性格坚韧的她,第一次在大学里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当晚,思虑良久,这个向来坚强、从不轻易认输的新疆女孩,默默做出了决定。
她放弃了心心念念的跨年晚会舞台,递交了退社申请。
轰轰烈烈奔赴的热爱,最终,潦草收场。
窗外晚风萧瑟,宿舍灯火温柔。
热闹是身边所有人的,而她的心里,一片寂静。
大一下学期的春天温柔滚烫,可属于古丽米热的第一场青春奔赴,终究带着遗憾,悄然落幕。
只是彼时的她尚且不知,山海路长,所有的遗憾与委屈,终会化作成长的底气,陪她熬过异乡岁月,奔赴更温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