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沈砚缩着脖子蹲在破庙门槛边,指尖冻得通红,正把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往怀里藏。
破庙门被人踹开的时候,她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角落里缩,怀里的窝窝头滚到泥水里也不敢捡,头埋得低低的,眼尾却精准扫过为首那人玄色衣袍上绣的金线云纹——当朝权相谢承煜的专属纹样,三年了,她连梦里都恨得要把这纹样撕得粉碎。
随行的侍卫上前一脚踹开她脚边的破布包,粗声粗气地呵斥。
侍卫哪来的乞儿,滚远点,没看见相爷要在此处避雨?
沈砚肩膀抖得更厉害,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额角贴着湿冷的地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沈砚民、民女知错,这就走,这就走……
她刚要爬起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那人的掌心滚烫,指节硬得像石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沈砚心脏猛地一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
谢承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手腕内侧那颗淡红色的小痣。
谢承煜抬头。
沈砚的背僵了一瞬,头埋得更低,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泥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砚民女貌丑,怕、怕污了相爷的眼……
谢承煜我让你抬头。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周遭的空气瞬间像是结了冰。沈砚知道躲不过去,咬着下唇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污,额角有一道新鲜的划伤,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活脱脱一副受了惊吓的怯懦孤女模样。
谢承煜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足足半刻钟,指节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沈砚的心跟着七上八下,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只怯生生地和他对视了一秒,又飞快地垂下眼,睫毛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谢承煜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民女……民女叫阿砚,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都死在路上了……
她编的这套说辞天衣无缝,三年流放路上她见过太多逃荒的孤女,学个十成十根本不是难事。
谢承煜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听得沈砚后脊发凉。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一块泥污,露出下面莹白的皮肤。
谢承煜逃荒的孤女,皮肤倒是养得不错。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辩解,破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下属进来禀报。
下属相爷,宫里传旨,说刑部的旧案出了岔子,陛下请您立刻回宫。
谢承煜没应声,依旧盯着沈砚的脸,指尖还停在她的脸颊边。沈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只能装出害怕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
过了好半天,谢承煜才收回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她面前,银锭子滚到泥水里,溅了她一脸的泥点。
谢承煜既然孤苦无依,就跟我回相府吧,正好府里缺个洒扫的丫鬟。
沈砚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错愕都忘了装。她想过千万种和谢承煜碰面的场景,想过怎么下毒怎么刺杀怎么栽赃,唯独没想过,他会把她带回相府。
旁边的侍卫都惊了,连忙上前劝阻。
侍卫相爷,这来路不明的女子,怕是不妥……
谢承煜我说妥,便妥。
谢承煜扫了那侍卫一眼,侍卫立刻闭了嘴。他又看向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谢承煜怎么,不愿意?
沈砚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脏狂跳,指尖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她瞬间清醒。
入相府,固然是羊入虎口,可也意味着,她离那些害死沈家满门的仇人,更近了一步。
她连忙又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点受宠若惊的哭腔。
沈砚民女愿意,民女多谢相爷恩典。
谢承煜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没回头,淡淡扔下一句话。
谢承煜对了,沈砚,你装怯懦的样子,比三年前装大家闺秀的时候,演技好多了。
沈砚跪在泥水里,脸色瞬间煞白,刚要去捡那锭银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