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南城落了一场温柔的晨雾。
言妤一夜浅眠,凌晨到家后倒头便睡,身体积攒的疲惫迟迟散不去。眼底青黑未消,脸色依旧偏白,只是心境比昨夜平稳了些许。
她太清楚陆西骁的矛盾。
嘴上的恨意是真的,暗地的护惜也是真的。
他困着她、虐着她、折磨彼此,不过是十年执念无处安放,深爱不敢言,释怀做不到。
上午九点,她准时抵达公司。
刚踏入鼎盛大厅,前台便礼貌开口:“言小姐,周小姐在大堂会客区等您很久了。”
言妤脚步一顿。
周挽。
她竟然直接来了公司。
没有提前消息、没有提前邀约,径直找上门,目的性直白得刺眼。
言妤抬眸望向会客区。
周挽一身温柔米白套装,妆容精致,气质温婉得体,静静坐在沙发上,眉眼含笑,看起来无害又优雅。
可经历过之前数次试探搅局,言妤早已看清她温柔表象下的不甘心。
她缓步走过去。
周挽闻声抬头,扬起温柔笑意:“阿妤,你来啦。”
“姐姐。”言妤轻声回应。
周挽起身,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指尖温软,语气亲昵:“我今天来,是专门等你的。昨晚我做的家常菜你们没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想着干脆来公司找你,中午我们姐妹单独吃顿饭。”
特意避开陆西骁。
特意单独邀约。
看似姐妹情深,实则想彻底隔开两人,逐个击破。
言妤轻轻抽回手,语气礼貌疏离:“抱歉姐姐,我今天工作安排很满,中午需要加班对接数据,恐怕没时间。”
她刻意拒绝。
不再退让,不再迁就。
周挽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依旧笑着:“再忙也得吃饭呀,阿妤,你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话音微顿,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与挑拨:
“还是说……你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陪陆西骁赎罪?”
言妤心口微紧。
不等她回应,电梯“叮”地一声开启。
一身高定黑色西装的陆西骁迈步走出,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周身冷意扑面而来。
他清晨开完高层会议下楼,一眼便看见会客区的两人。
视线落下的瞬间,眼底温度彻底归零。
周挽、言妤。
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刺得他眼底生寒。
尤其是周挽方才凑近低语的亲昵姿态,更是瞬间点燃他心底积压的所有戾气。
陆西骁长腿迈步,径直走至两人面前。
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陆总。”周挽率先抬眸,笑意温婉,从容不迫,“真巧,刚开完会?”
陆西骁压根没看她一眼。
漆黑沉眸死死锁着言妤的脸,语气冷硬刺骨:“上班时间,私会闲人?”
不是询问,是问责。
哪怕明知是周挽主动找上门,他依旧习惯性摆出上司姿态,借机刁难,借机拉扯。
周挽见状,立刻柔声解围:“西骁,不怪阿妤,是我主动来公司堵她的,我想约她吃个午饭而已。”
她刻意扮温柔、扮懂事、扮体谅。
衬得言妤冷漠疏离、不懂人情。
陆西骁眸光更冷,终于侧眸看向周挽,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周小姐。”
依旧是生疏至极的称呼,划清所有界限。
“鼎盛不是你叙旧聚餐的地方。”
直白逐客,毫不留情。
周挽脸上的笑意终于撑不住,淡得彻底。
她看着陆西骁满眼皆无自己的模样,看着他从头到尾只在意言妤情绪、只针对言妤问责的偏心姿态,心底积压多年的不甘,终于忍不住破土而出。
她隐忍多年,看着他们误会分离十年,本以为回国能顺势补缺。
到头来才发现——
陆西骁的世界,从来只围着言妤一个人转。
年少是,十年是,重逢依旧是。
周挽深深吸了一口气,温柔面具彻底裂开,语气带着几分凉薄通透:
“陆西骁,你何必装得这么冷漠?”
“你对阿妤的偏爱,全世界都看在眼里,唯独你自己拼命掩饰。”
一句话,轰然戳破所有伪装。
空气瞬间死寂。
大堂工作人员尽数低头,无人敢出声,修罗气场席卷整层大厅。
陆西骁下颌线紧绷,眼底戾气翻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周挽轻笑一声,字字清晰,当众摊开所有陈年旧账与隐秘偏爱:
“年少时所有人都说我们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可你从来没对我过半分特殊。”
“你帮她挡流言、帮她补笔记、等她放学、护她周全。”
“她自卑怯懦不敢爱,你就默默偏爱整整一个青春。”
“她当年狠心推开你,你恨了十年、孤独了十年。”
“如今重逢,你嘴上报复刁难、嘴上绝不原谅,背地里护她、疼她、舍不得她。”
“陆西骁。”
“你恨的从来不是她。”
“你恨的是——你爱她入骨,却留不住她。”
句句诛心,字字属实。
将他十年来所有口是心非、所有爱恨拉扯、所有隐秘深情,当众扒得一干二净。
言妤僵在原地,指尖剧烈发颤。
眼底积攒的湿意瞬间泛滥。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看懂了他的矛盾。
旁人尽数看透,唯独他自己固执伪装、固执冷硬、固执用恨意困住彼此。
陆西骁脸色彻底沉冷。
被人当众戳破最深的隐秘心事,所有伪装土崩瓦解,难堪、烦躁、恐慌、戾气瞬间缠满四肢百骸。
他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摊开他对言妤的深情。
最害怕的,就是让她知道,她从头到尾,都被他极致偏爱。
一旦彻底摊开,他赖以困住她的“恨意枷锁”,就会彻底碎裂。
陆西骁冷眸直视周挽,语气凌厉至极,带着彻底的逐客令:
“我的私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请你立刻离开鼎盛,不要再打扰我的员工、打扰我的工作。”
强势、护短、偏执。
哪怕被戳破心事,依旧第一时间护住言妤,不让她被流言裹挟。
周挽看着他无可救药的模样,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
“我终于彻底懂了。”
“当年阿妤误会退让,是傻。”
“你执念自困,更傻。”
说完,她不再纠缠,深深看了一眼沉默落泪的言妤,转身转身走出鼎盛大堂。
喧嚣落尽,围观员工尽数散开。
空旷的大堂,只剩他们两人对峙伫立。
雾色透过玻璃幕墙洒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残忍。
良久的死寂。
陆西骁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言妤。
她眼底水光摇摇欲坠,眼眶通红,安静看着他,眼底藏着十年委屈、十年误会、十年看懂的深情。
所有隔阂、所有伪装、所有口是心非,被周挽一语彻底击穿。
偏爱昭然,深情败露。
再也藏不住。
陆西骁喉结剧烈滚动,心底慌乱、难堪、偏执交织,戾气无处发泄,最终尽数化作更冷的坚硬。
他绝不认输。
哪怕心事被戳破,哪怕深情被摊开,哪怕全世界都知道他爱她。
他依旧——不原谅、不妥协、不和好。
他逼近一步,黑眸沉沉锁着她泛红的眼,声音低哑、偏执、带着自毁般的倔强:
“听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偏爱你。”
“所有人都知道我放不下你。”
“所以呢?”
他字字冰冷,句句自困:
“言妤。”
“就算我爱你十年又如何?”
“当年推开我的是你。”
“伤透我的是你。”
“让我孤熬十年的,也是你。”
“深情是真的。”
“恨意也是真的。”
“偏爱不改,绝不原谅,也绝不放手。”
温柔彻底摊开。
恨意绝不消解。
从此。
爱意不再是秘密,拉扯依旧是常态。
偏爱昭然天下,爱恨两两终身。
这场迟来十年的炽夏,
终究逃不过——
爱入骨,恨入髓,纠缠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