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南城。
鎏金大厦的落地玻璃折射出冷冽的天光,层高开阔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投影仪轻微的嗡鸣。
十年光阴一晃而过。
当年那个缩在角落、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连喜欢都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早已被岁月打磨得沉静利落。
言妤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极简的米白职业西装,黑发束成低马尾,露出干净清冷的眉眼。
她手里握着签字笔,指尖修长干净,稳稳落在项目文件上,神色淡然,无波无绪。
这是她进入鼎盛集团合作项目的第一次全员大会。
十年前那场滂沱大雨的决裂,像被她彻底封存,埋进了炽夏最末尾的废墟里。
这些年,她熬过来了。
外婆康复安好,她拼命读书、拼命立足,一步步把自己从泥泞里捞出来,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为了钱讨好任何人。
也再也没有,喜欢过谁。
身边同事低声交流,语气带着敬畏:“听说今天总部大老板亲自过来旁听,鼎盛的陆总,业内没人比他更年轻厉害。”
“陆西骁?”
有人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言妤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胸腔里像是有沉滞的旧风突然掠过,轻轻刮过早已结痂的伤口,不痛,却麻。
十年了。
这个名字,她刻意避开了整整十年。
她以为自己早脱敏了,早麻木了,早把那个盛夏桀骜又偏执的少年,彻底从人生里剔除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刻在青春骨血里,一辈子消不掉。
“人到了。”
门口传来助理恭敬的声音。
会议室门被推开。
男人一身高定黑色西装,身形挺拔修长,肩宽腰窄,气场压迫感瞬间覆满整间屋子。
陆西骁走了进来。
十年光阴,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莽撞,磨出了成年人的冷戾、沉稳与矜贵。眉眼依旧锋利深刻,只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生人勿近。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举手投足皆是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南城无人不敬畏的陆总。
直到——
视线落在靠窗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陆西骁脚步骤然停住。
空气瞬间死寂。
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老板突如其来的凝滞,不敢出声,屏息低头。
只有言妤,在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过来的瞬间,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三秒。
十年阔别,遥遥相望。
言妤的眼神很静,太静了。
平静、疏离、礼貌、客气,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合作甲方,没有惊讶,没有波澜,没有旧情,没有恨意。
仿佛那个为他讨好、为他卑微、为他忍痛说“从未爱过”的少女,从来不是她。
仿佛那场焚尽青春的炽夏,只是旁人一场无关痛痒的旧梦。
陆西骁心口猛地一沉。
密密麻麻的酸胀、憋屈、执念、恨意,在瞬间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这十年,他无数次预想过重逢。
想过她会愧疚,会躲闪,会后悔,会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藏着一丝慌乱。
可他唯独没想过——
她会彻底忘了他。
或者说,装作彻底忘了他。
陆西骁薄唇微抿,眼底凉意层层加深,黑眸深处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暗流。
十年。
他记了她整整十年,恨了她整整十年,念了她整整十年。
而她,云淡风轻,岁月无痕。
“陆总,请坐。”
项目负责人连忙上前打破凝滞。
陆西骁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冰冷淡漠,迈步走到主位坐下,全程再没有多看言妤一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坐下的那一刻,他指骨死死收紧,克制着翻涌的所有情绪。
会议照常进行。
各部门轮番汇报工作,条理清晰,节奏紧凑。
言妤全程从容淡定,发言逻辑缜密,声音清泠好听,字字专业,滴水不漏。
她褪去了年少怯懦,现在的她,独立、清醒、沉稳,是能独当一面的职场骨干。
陆西骁坐在主位,指尖抵着唇角,看似在听汇报,目光却一次次不动声色掠过她。
看着她认真垂眸的侧脸,看着她从容淡定的神情,看着她对所有人温和客气、疏离有礼的样子。
唯独对他,半点不同都没有。
曾经只对着他软、只对着他乖、只对着他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彻底消失了。
会议尾声。
负责人提及后续对接小组:“后续项目主要由言妤负责全程对接总部。”
话音落下。
全场寂静。
言妤抬眼,礼貌看向主位的男人,公式化开口:“陆总,后续对接辛苦您这边配合。”
她用的是最标准、最疏远的职场称呼。
陆总。
不是西骁哥。
不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呼唤。
是隔着身份、隔着距离、隔着十年旧情的,陌生人称呼。
陆西骁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锁着她,语气冷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可以。”
“希望言小姐,专业够硬。”
刻意的疏离称呼——言小姐。
字字拉开所有过往。
言妤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我会的。”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言妤收拾好文件,起身准备跟着人群离开。
“言妤。”
低沉冷哑的男声,骤然在身后响起。
是只叫她名字,不带任何后缀,低沉、磁性、带着十年沉淀的隐忍。
脚步顿住。
周围同事瞬间识趣退走,会议室很快清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偌大的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十年对峙,只剩彼此。
言妤缓缓回头,神色平静无波:“陆总,还有事?”
陆西骁站在原地,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冷冽。
他盯着她清淡无波的眉眼,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逐渐升温、焦灼。
最后,他薄唇轻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忍多年的沙哑与偏执:
“十年不见。”
“你倒是活得,很潇洒。”
一句话,轻轻挑开了十年深埋的旧疤。
言妤心头微颤,面上依旧克制如常。
她轻轻垂眸,淡淡回:“都是为了生活。”
为了生活。
多么体面、多么冷漠、多么彻底的一句话。
把年少所有算计、所有深情、所有身不由己、所有忍痛割舍,全部一笔带过。
陆西骁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心口那根憋了十年的刺,终于狠狠扎了下来。
他往前走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笼罩下来,声音冷得淬冰:
“言妤。”
“当年你说从没爱过我——”
“是真的?”
十年了。
他今天,非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