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陆家的第三个月,夏天愈发滚烫。
梧桐叶被烈日烤得卷边,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闷热的躁动,蝉鸣聒噪无休,像永远停不下来的纠缠。
而言妤的整个夏天,都是压抑、卑微、小心翼翼。
所有人的目光、偏爱、温柔,永远落在周挽身上。
周挽温柔、干净、嘴甜懂事,会讨长辈欢心,会和陆西骁自然说笑。
陆家父母喜欢她,亲戚疼她,连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默认——周挽是唯一配得上陆西骁的人。
言妤永远是附带的那一个。
同母异父的姐妹,落差却天差地别。
姐姐活在光亮里,她困在阴影里。
她从不争、从不抢,每天安静上学、安静回家、安静做家务、安静守着手机里外婆越来越差的体检报告。
她唯一的私心,唯一的赌注,只有陆西骁。
她依旧日复一日主动靠近。
清晨提前十分钟站在楼下等他,把温热的早餐塞进他手里;
他晚自习逃课打球,她替他抄完整的笔记,字迹工整,整整齐齐叠在他桌面;
他和朋友打闹受伤,所有人不敢上前,只有她默默拿出碘伏,低头帮他擦伤口,指尖轻得发颤。
她做得太多,说得太少。
全校流言蜚语早就铺天盖地。
“言妤真够拼的,死命倒贴陆西骁。”
“可惜没用啊,陆西骁心里只有周挽。”
“她就是想靠陆家脱贫吧,看着老实,心思真重。”
每一句议论,都扎在言妤心上。
她听着,忍着,沉默着。
她知道别人怎么看她,知道自己卑微难堪。
可外婆透析的费用一天比一天高,母亲次次逼她:
“你姐姐体面,拉不下脸,你不一样,你懂事,你必须想办法。”
“只要陆西骁松口,我们家就熬过去了。”
她没得选。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讨好。
可人心最不由己。
初衷是算计,是救命,是无路可走的妥协。
可日复一日相处,少年所有隐秘的温柔,都悄悄落在她心底。
陆西骁脾气坏、桀骜、爱怼人,对外人冷漠刻薄,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他对言妤,永远在破例。
别人嘲笑她阴沉内向、不爱说话,陆西骁冷眼扫过去,一句“关你们屁事”,全场瞬间噤声。
她晚自习被同桌故意刁难、抢试卷,他不动声色走过去,随手把自己的卷子丢给她,漫不经心一句:“抄我的。”
她夜里躲在阳台偷偷哭,怕被人听见,咬着嘴唇压抑抽泣。
他明明看见了,却假装路过,丢给她一瓶常温牛奶,别扭得不行:“别哭了,烦。”
他嘴硬,永远不会温柔安慰。
可他次次护着她。
次次偏心。
次次破例。
少年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安静隐忍、小心翼翼讨好他的小姑娘,悄悄占满了他的整个盛夏。
他开始疯狂吃醋。
看见别的男生和她讨论题目,他会冷着脸把她书合上,冷声让她坐回自己身边。
看见她对别人礼貌浅笑,他会莫名烦躁,一整天态度极差。
听见别人嘲讽她,他比当事人更生气。
可他别扭、骄傲、年少倔强。
他不会承认喜欢她。
加上身边所有人不停灌输——
他和周挽青梅竹马、天生一对、本该圆满。
于是他用最幼稚的方式掩饰心动:故意疏远、故意冷淡、故意和周挽走得近,逼自己推开她。
体育课自由活动那天。
阳光烈得刺眼。
周挽站在树荫下,笑着递水给陆西骁,语气自然亲昵:“西骁,打完球累了吧,喝水。”
陆西骁接过,随口应了一声。
不远处的看台台阶上,言妤静静坐着,手里握着原本准备给他的冰水。
她看着那一幕。
看着他们般配耀眼、自然亲昵,看着所有人习以为常的画面。
心口像被盛夏的热浪闷得死死的,酸涩堵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介意。
从一开始,她就是外人,就是多余,就是带着目的闯入他们世界的人。
可心还是会疼。
会忍不住贪心。
会忍不住奢望——他的温柔,能不能分她一点点,只一点点。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陆西骁的目光忽然扫过来。
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眼底落寞、酸涩、黯淡。
心口莫名一紧。
可少年的骄傲不允许心软。
他偏偏别开眼,转头对周挽淡淡笑了一下,语气是从未给过言妤的温和:“走吧,回教室。”
两人并肩离开。
留下言妤一个人,坐在滚烫的台阶上,手里的那瓶水,慢慢变温。
盛夏很热。
可她的心,一寸寸变冷。
拉扯、试探、暧昧、刺痛、舍不得、放不下。
整个炽夏,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层误会,隔着旁人的眼光,隔着身份与自卑,互相折磨。
他以为她全是算计。
她以为他永远不属于她。
两颗心明明在疯狂靠近,却被满城流言、层层误会,死死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