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风在傍晚时变了方向。赛维娅站在码头边,看着一群水手正把成桶的淡水往一艘中型帆船上搬。那些桶上烙着世界政府的标志,但水手们的衣服破旧又随便,领头那个甚至叼着烟卷在指挥,烟灰掉进桶里也毫不在意。
"黑市船。"原主的记忆迅速给出判断——挂着政府物资的幌子,实际运送的是地下拍卖场的"货物"。赛维娅往阴影里退了一步,粉色的头发在暮色里依然显眼,她随手扯下衣角一块布把头发扎了起来。
古筝背在身后,用麻绳交叉捆了两道,琴身贴着脊背的弧度,走起来时桐木会轻轻叩击她腰间的旧伤。她经过那艘船时扫了一眼船尾吃水线——吃水太深了,就算装满了淡水桶也不该沉成这样。下面还有东西,活的东西。
她没停步,继续往前走,拐进码头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废弃的渔网和锈蚀的铁锚,空气里弥漫着鱼鳞腐烂的腥臭。她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砖下是干的,她用指腹摸了摸土面——有新鲜的鞋印,三双,都是军靴的纹路,但码数不一。
有人在监视这艘船。
"海军的便衣。"她低声自语,把砖块盖回去。原主的经验告诉她,便衣不会轻易动手,除非货物开始转移。但奇怪的是,她没在那些水手身上闻到杀气——那群搬运淡水桶的人虽然吊儿郎当,但彼此说话时嗓门敞亮,是那种干惯了粗活的底层百姓才会有的松弛。
只有那个叼烟卷的领头不同。赛维娅靠在巷壁上重新观察他: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右耳缺了一半,左手腕露出一截旧纹身的边角——原主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那是革命军的暗纹。她在三年前救过的一个奴隶手臂上见过同样的图案,那人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腕说"去找火焰纹,他们会接你的妹妹"。
"……混进去了。"赛维娅把短刃收回靴筒,站起身。巷子深处的阴影动了动,她头也没回,短刃重新滑进掌心:"出来。"
对方没动。但呼吸声出卖了位置——在她身后七步,靠左,贴着堆放铁锚的墙角。呼吸很轻,训练过的,但心跳太快,像是紧张。
赛维娅转过身。一个男孩从铁锚后面探出半张脸,大概十二三岁,黑头发乱糟糟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他穿着明显大了两号的旧衬衫,袖口卷了三折才露出手指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尖端对着她的方向。
"你背上是筝。"男孩的声音在发抖,但咬字很硬,"我妈以前也弹筝。"
赛维娅没动。她把短刃重新插回靴筒,慢慢地把背后的古筝解下来,横放在面前的地面上。动作很慢,让男孩看清她每一个手势。
"你妈妈呢?"她问。
男孩的竹竿尖往下垂了一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被带到那艘船上去了。"他说,"三天前。他们说是去伟大航道那边做工,但我知道不是。我妈在拍卖场待过,她知道规矩——上那种船的,回不来。"
赛维娅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平齐。暮色从巷口切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狭长的两条,叠在古筝的琴面上。
"你叫什么?"
"……诺亚。"
"诺亚,"赛维娅把古筝抱起来,重新背好,"你在这蹲了三天,就为了等人来救你妈?"
男孩攥竹竿的手指节发白:"我等到过别人。昨天下午有个穿黑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在这站了一会儿,看了那艘船两眼就走了。我以为他会帮忙,但——"
"但他只是来吹风的。"赛维娅接上话,嘴角动了动,"那个人我认识,他休假的时候什么都不管。"
诺亚的竹竿彻底垂下去了。他看起来像是一口气泄了,肩膀塌下来,露出衬衫领口下一截细瘦的锁骨。赛维娅看见那上面有一道旧的烫痕——不完整的天龙人烙印,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刮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边角。
她是过来人。
"诺亚。"她站起来,朝巷口走了两步,然后侧过脸,"你要是敢跟上来,我就帮你把妈找回来。但路上你得听我的,我说蹲下你就蹲下,我说别出声你就把嘴缝上。做得到吗?"
诺亚抬起头,左眼下的痣在暮色里像一粒小小的墨点。他把竹竿扔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显然蹲得太久已经僵了。
"做得到。"他说。
赛维娅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走出三步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蹑手蹑脚的,像是怕踩碎地上的蚂蚁。她没回头,只是把步伐放缓了一点,让男孩能跟上她的节奏。
走出巷口时,海风迎面扑来。那艘黑市船正在收锚,水手们的号子声混在浪涛里,一声一声地推着船往深水区退。叼烟卷的革命军领头站在船尾,正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余光扫过码头时,在赛维娅身上停了半秒。
赛维娅没看他。她转头对身边的诺亚说:"你会凫水吗?"
"会。"诺亚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些。
"好。等会儿船开出港湾,你从南面礁石区下水,贴船底爬上去。船尾第三块舷窗是松的,我三年前修过那艘船的舷窗——"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细节,但"三年前修过"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此刻才真正意识到。
那艘船,她上过。
三年前赛维娅为了一张奴隶中转站的航海图,曾经混上过这艘船当杂工。她在船上待了十七天,摸清了所有暗舱的位置,修过六块松动的舷窗,还在船底龙骨上刻了一道只有她自己认得的记号。
"那艘船就是当年……"她低声说,后半句咽了回去。当年她在这艘船上,第一次听到老太婆的安魂调被人在底舱哼唱。哼歌的是个被关在铁笼里的小女孩,嗓音细得像蚊子,但每个音都准。赛维娅趴在暗舱的通风口听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撬开铁笼,把那个女孩塞进运淡水桶里送上了岸。
那女孩是艾拉。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觉得哼歌的调子像月亮。
"你怎么了?"诺亚拽了拽她的衣角。
赛维娅回过神来。港湾里的船已经掉转了头,帆布在晚风里鼓起来,吃水线的位置压得极低,暗舱里的"货物"至少有二十人。而船尾——她眯眼望去——第三块舷窗的合页确实歪了,在夕阳里折出一道不对位的阴影。
"没怎么。"她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短刃,在手里翻了个转,把刀柄朝向诺亚,"拿着。等会儿上了船,你从舷窗翻进去之后先别动,等暗舱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开门的如果是女人,你就把刀藏起来;如果是男人,你就捅他膝盖窝。别捅要害,只让他跪。"
诺亚接过刀。他的小手刚握住刀柄时抖了一下,但很快五指就收紧了,握姿竟然是对的——指腹贴柄,拇指压背,是有人教过的。
"谁教你的?"赛维娅问。
"我妈。"诺亚把刀塞进裤腰,用衬衫下摆盖住,"她说我以前那个爹就是用刀的,让我别学,但后来……后来她还是教了。"
赛维娅没再问。她站起身,把古筝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带,让它贴得更紧。粉色的头发从布里散出来几缕,被海风吹到脸上缠住疤痕的边缘,她伸手拨开。
"走吧。"她说,"趁太阳还没完全掉下去。"
她带着诺亚沿码头边缘绕向南面的礁石区。路过一盏即将点亮的海军灯塔时,她看见塔顶有个穿黑色大衣的身影正靠着栏杆吹风。那人也看见了她,远远地抬起一根手指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像是在说"我又看见了"。
赛维娅没停步,只是抬起右手,在身侧比了一个弹弦的手势。中指和无名指同时虚拨了一下空气,像在空气里勾出一道无声的音。
塔顶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距离太远看不清,但赛维娅觉得那道黑影的肩膀确实抖了抖。
然后她带着诺亚拐过礁石角,消失在暮色最深的那片阴影里。海水在礁石脚下拍出细碎的浪花,咸腥的风掠过她背上那把古筝的十三根弦,吹出极细极轻的嗡鸣。
像一句还没来得及弹出的调子,正在等她的手指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