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信·第二十三章 心事低入尘埃
秋日的天光日渐短促,白昼温柔得愈发吝啬。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解散自由活动。操场上人声嘈杂,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灌满耳膜。
苏念没有跟着同桌去跑道散步,独自靠在操场侧边的梧桐树干上,安静地看着球场中央。
目光落点,一如既往,只有江遇白。
他和几个男生组队打球,跑动、起跳、投篮,动作利落干脆。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少年意气张扬得恰到好处。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跳跃的身影上,明明灭灭,晃得人眼底发暖。
周遭很多女生都在偷偷看他,小声惊叹他的球技和样貌。
苏念混在人群里,普通、渺小、毫无存在感。
她看着万众瞩目的他,心里很静。
不再嫉妒旁人能和他说笑打闹,不再遗憾自己永远挤不进他的世界。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看着他肆意鲜活,看着他永远耀眼明亮。
喜欢久了,早就从轰轰烈烈的心动,变成了温顺沉默的仰望。
同桌跑过来,递了瓶温水给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球场,轻声叹气:“真的好耀眼啊,江遇白这种人,天生就是站在光里的。”
“嗯。”苏念轻轻应声。
他是光,而她是追光的人。
追光者本来就不配拥有光,能远远看着光亮不灭,就已经是万幸。
“你说,”同桌挠挠头,小声嘀咕,“会不会以后有超级优秀的女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啊?”
这句话轻轻砸在苏念心上,不疼,却微微发酸。
她当然知道会有。
那样温柔、干净、优秀的少年,未来一定会遇到很好很好的人。那个女孩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可以接住他的温柔,可以被他偏爱,可以被所有人祝福。
唯独不会是她。
苏念垂眸,看着脚边被风吹落的梧桐碎叶,轻轻弯了弯唇角,语气轻得像叹息:“会的。”
一定会有人,名正言顺地拥有他的所有温柔。
而她的所有心事,所有偏爱,所有岁岁年年的执念,永远只能低入尘埃,无人看见,无人听闻。
体育课临近结束,一场球赛落幕。
江遇白一方赢了,少年们笑着击掌打闹,气氛热烈。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侧脸线条利落清冷,眉眼带着运动过后的鲜活暖意。
众人簇拥着他往休息区走,有人递水、有人递纸巾,热闹簇拥,温柔环绕。
他被全世界偏爱。
唯独不被她的喜欢偏爱。
苏念下意识握紧了手心,她口袋里也揣着一瓶温凉的水,是早上特意多带的一瓶。
从前的她,会冲动、会胆怯、会鼓足勇气想要递上去。
现在的她,只是静静揣着,一动不动。
不必了。
他从不缺她这一份微不足道的关心,从不缺她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的所有主动,于他而言,只是多余的礼貌,只是无关紧要的善意。
与其上前换一句疏离客气的谢谢,不如就让这份细碎的心意,悄悄烂在心底。
下课集合的哨声响起。
所有人列队集合,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明媚热烈。
江遇白站在队伍前排,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站着,也足以让人一眼沦陷。
苏念站在人群末尾,隔着层层人海望着他。
距离不远,却隔着此生无法跨越的鸿沟。
返程回教室的路上,人流拥挤,苏念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忽然前方脚步停顿,她来不及刹住,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
咫尺之间,她离江遇白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
能清晰看见他干净的校服褶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冷的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
心跳猝不及防乱了节奏。
不是悸动泛滥的慌乱,是久违的、酸涩的震颤。
下一秒,少年像是毫无察觉,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半步之差,彻底拉开距离。
他永远不会知道,刚刚身后的女孩,屏住了所有呼吸。
永远不会知道,有人为他方寸大乱,为他低入尘埃,为他清醒沉沦。
回到教室,同桌趴在桌上犯困,班里大半人都在休息。
苏念翻开笔记本,指尖划过之前写下的那些心事。
一页一页,全是关于他。
全是无人知晓的、卑微又赤诚的喜欢。
窗外秋风又起,梧桐簌簌,落叶纷飞。
她终于彻底懂得。
我的喜欢,从来不是筹码,不是期待,不是想要换来你的回头。
它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岁岁执念,一个人低入尘土、甘之如饴的盛大暗恋。
你前程似锦,万人簇拥。
我守我心事,静默如初。
不必相逢,不必知晓,不必圆满。
我自甘渺小,自甘沉默,自甘,永远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