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信·第十八章 风月不渡我
秋日的日光渐渐爬高,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棱角。
落在桌面的阳光温热,却半点暖不透苏念沉下去的心底。
递出那本错题本之后,她久久没有抬头。指尖还残留着纸张浅浅的温度,那是江遇白触碰过的地方。
可这点微薄的温度,非但没有慰藉她的落寞,反而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反复复扎着她的软肋。
以前她总爱自欺欺人。
会因为他不经意的一次擦肩心跳不止,会因为他一句普通的礼貌问候辗转半天,会偷偷脑补无数种他或许也在意自己的可能。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清醒。
他的温柔是天性,礼貌是教养,随和是品性。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偏爱。
午休的铃声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去食堂吃饭,去走廊晒太阳,或是趴在桌上和同桌嬉笑闲聊。
教室里的人渐渐稀疏。
苏念依旧维持着坐姿,静静看着摊开的课本,目光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无意识地飘向前排。
江遇白没有出去。
他单手撑着侧脸,靠着椅背小憩,眉眼轻阖,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白日做题时的凌厉清冷,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慵懒柔和。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覆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干净得不像话。
这样好看的模样,是她三年来藏在眼底、刻在心底,却永远触碰不到的风景。
同桌收拾好碗筷,拍了拍她的肩膀:“念念,去吃饭吗?再晚食堂就没好吃的了。”
苏念轻轻摇头,声音轻得近乎透明:“你们去吧,我不饿,想再坐会儿。”
“又不吃饭啊?”同桌有些无奈,却也习惯了她偶尔的沉默寡言,“那我给你带个面包回来,别饿着自己。”
“不用啦。”
苏念浅浅应声,没有再多说。
同桌见状,不再强求,跟着人群走出了教室。
偌大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梧桐叶的簌簌声响,轻缓地落进寂静的空间里。
周遭静得可怕。
安静到她可以清晰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听见心底那些不敢外露的委屈,一点点发酵、泛滥。
她望着前方少年安稳的睡颜,鼻尖微微发酸。
其实她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回应。
她只是想要一点点特殊,一点点不同于旁人的偏爱,哪怕只有分毫就够了。
可老天爷偏偏最残忍。
它让她遇见惊艳余生的人,让她耗尽热忱喜欢一场,却自始至终,不肯给她半分可能。
别人的暗恋,或多或少都有过暧昧拉扯,有过双向奔赴的微光。
唯独她的喜欢,是一场从头到尾的独角戏。
无人观看,无人知晓,无人回应。
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桌角的书页轻轻翻动,带来了楼下梧桐的淡淡叶香。
苏念忽然想起初秋刚开学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阳光,这样满院的梧桐绿意。
那时候她还偷偷抱着一丝期许,想着新的学期,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际遇,或许她藏了两年的心事,能有一丝被看见的机会。
如今不过短短月余,所有期许尽数落空。
她以为的心动伏笔,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以为的特殊交集,全是她的自我臆想。
不知过了多久,前排的少年缓缓动了动。
江遇白睁开了眼。
漆黑的眸子刚睡醒时带着一点朦胧的慵懒,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他抬手揉了揉眉眼,动作随性又利落。
苏念下意识快速收回目光,低头死死盯着课本,心脏猝不及防地乱了节拍。
她不敢再看。
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沉沦。
沉沦过后,就是更深的无望。
她听见前排传来轻微的翻动书页声,是江遇白醒了之后,随手拿起习题册翻看。
少年翻页的节奏很慢,安静又从容。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小动作,却依旧牢牢牵引着她所有的注意力。
过了片刻,有几个男生折返教室,凑到江遇白座位旁,笑着喊他:“遇白,走了,去打球,下午课前赶回来就行。”
江遇白低低应了一声“好”,起身收拾桌面。
少年起身的瞬间,挺拔的身影掠过她的视线,带着干净清爽的气息,匆匆而过。
全程,目光未曾在她的方向,停留分毫。
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彻底恢复寂静。
苏念缓缓抬起头,望向他空荡荡的座位。
那里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却再也没有半点让她心生期盼的理由。
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眼角,没有眼泪,却满心荒芜。
书上说,世间风月,皆可渡人。
可原来,漫天风月,渡尽众生,唯独不渡她。
不渡她满腔孤勇的喜欢,不渡她三年偏执的念想,不渡她藏在梧桐落叶里,岁岁年年、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终于慢慢明白。
有些人,生来就是云端皓月,星光万顷。
注定不属于人间烟火,更注定,不属于平庸渺小的她。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轻轻铺在楼下的石板路上。
就像她无数次落空的心动,轻轻落下,无声腐烂,无人问津。
苏念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角落,轻轻写下一行字:
自此,风月皆过客,我不再借晚风,念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