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信·第十四章 晚风不识心事
晚自习前的黄昏总是温柔得拖沓,橘粉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际,透过教学楼的梧桐枝叶,碎碎扬扬地落进教室。
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吹散了夏末残留的燥热,也吹得摊开的练习册边角轻轻晃动。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在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揉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拼凑出十七岁最寻常的傍晚。
苏念捏着黑色水笔,视线黏在数学压轴题上良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草稿纸上没有工整的解题步骤,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被她反复描摹,又用力划掉的字迹,只有一个名字——江遇白。
笔画很轻,却藏着她不敢外露的偏执,像埋在梧桐根系底下的秘密,见不得光,也无人知晓。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散开在操场各处打闹、闲聊。苏念躲在看台最高处吹风,本想安安静静熬过四十分钟,却偏偏一眼就看见了篮球场的他。
江遇白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短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清俊。他投篮的动作干脆利落,篮球破空而出,稳稳落进篮筐,引得场边不少女生小声欢呼。
他向来耀眼,是人群里无需刻意找寻的存在,天生就该被簇拥、被瞩目。
苏念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移开目光。
风卷着梧桐絮飘落在她掌心,软软的,轻飘飘的,像她那些无处安放的心意。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看了他整整一节课,看着他和兄弟嬉笑打闹,看着他抬手擦汗,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涨得满满当当,又空落落的发疼。
晚自习预备铃骤然响起,猛地将苏念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
她慌忙收回走神的目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快速将草稿纸对折,死死盖住那些凌乱的字迹,像是在掩藏一场无人得知的心动。
纸张合拢的瞬间,苏念忽然瞥见桌肚里躺着那封未寄出的信。
白色信封干干净净,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封口处被她反复摩挲出的细微折痕。那是她熬了两个深夜,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心事,写尽了她整个夏天的忐忑、欢喜与卑微,最后却还是没有勇气递出去。
她无数次想象过把信给他的模样,想象过他拆开信封时的神情,可每一次临近勇气爆棚的瞬间,又会被汹涌的自卑彻底淹没。
她太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
江遇白是耀眼滚烫的光,是遥遥在上的月亮,而她只是梧桐树下,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动窗帘肆意翻飞。苏念下意识抬眼,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斜前方的身影里。
江遇白刚从外面回来,应该是去教务处交作业,指尖还捏着一叠整齐的作业本。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影,神情冷淡,周身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疏离感。
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目不斜视,自始至终,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也是。
他从来不会特意看向她,更不会知晓,有一个人,目光追随了他整整三年,心事为他泛滥了无数个日夜。
苏念慢慢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颤,心里酸涩的情绪层层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同桌侧过头,凑过来小声闲聊:“刚刚看江遇白打球了吗?他今天状态也太好了吧,百投百中,也太帅了。”
苏念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浅笑,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嗯,很帅。”
何止是帅。
是足以让她心动千万次,甘愿卑微暗恋一整个青春的模样。
同桌没察觉她眼底的落寞,兀自感慨着:“真不知道以后谁能追到他,感觉他性子冷冷的,很难接近。”
苏念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杆抵在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是啊,他很难接近。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心动,义无反顾地沦陷。
晚自习正式开始,班主任坐在讲台之上,目光扫视着全班,教室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书写的声响。
苏念强迫自己低头看题,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还是黄昏篮球场的画面,是他被晚霞包裹的模样,是他肆意耀眼的笑容。
桌肚里的那封信,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沉沉压在她的心底。
她写尽了所有的暗恋情愫,写尽了自己的小心翼翼,写尽了胆怯与欢喜,唯独不敢写一句直白的“我喜欢你”。
她怕突兀的告白,会打破他们仅有的、微不足道的同班交集;怕她的满腔热忱,会成为他的负担;更怕她鼓足所有勇气的奔赴,最后只换来他疏离的拒绝。
夜色慢慢浸透窗外的天空,深蓝的夜幕笼罩整座校园,零星的星光微弱又遥远。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温柔又冷清,像极了她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爱意。
苏念悄悄侧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斜前方的少年。
江遇白正垂头认真刷题,侧脸轮廓干净利落,线条流畅好看,神情专注又清冷。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晚风穿过教室,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沉甸甸的心事。
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只能是秘密。
梧桐年年常绿,晚风岁岁温柔,可苏念的满腔心动,自始至终,都无人听闻,无人应答。
这满城晚风,满树梧桐,都知晓她的心事,唯独江遇白,永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