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霜雪,来得比往年更沉一些。
夜里悄无声息落了一场细雪,清晨推开窗,整座小城便被一片素白温柔覆盖。行道树的枝桠挂满蓬松积雪,教学楼的窗台积着薄薄一层雪沫,操场的红色跑道被白雪半掩,红白相映,清冷又肃穆。
冬日天光极短,清晨七点依旧薄雾朦胧,冷白的光线透过雾气洒在校园里,给紧绷的高三冬日,添了一层静谧又萧瑟的滤镜。
全校高三学子依旧准时到校,无人因落雪懈怠半分。
冬日的校园没有嬉雪的闲情,没有打闹的喧嚣,所有人裹紧厚重的校服外套,低头快步奔赴教室,指尖捏着背诵提纲,边走边低声默念知识点,寒风灌进衣领,冻得脸颊通红,也不曾停下脚步。
这是高三生独有的冬天,风雪扰人,前路逼人,所有温柔风月尽数退让,只剩孤注一掷的奔赴。
池鱼每日依旧是全班最早到校的那一批。
她习惯性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教室,打开教室后门,开灯、开窗通风、整理桌面。冬日清晨的教室寒凉刺骨,窗户缝隙灌进的冷风带着雪后的霜气,落在裸露的手背上,冻得指尖发红发僵。
她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文综背诵手册,摊开在桌面上,低头轻声背诵。
雾气在窗外缓缓流动,霜花凝在玻璃边角,一点点蔓延,模糊了窗外的山河。池鱼垂眸的模样安静又温柔,长长的睫毛落着细碎的微凉气息,眉眼沉静,身姿挺拔,在空荡清冷的教室里,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分班后的大半年里,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晨昏。
一个人早读,一个人刷题,一个人整理错题,一个人熬过所有焦虑崩溃的时刻。
从前高二,她永远是被照顾、被兜底、被偏爱的那一个。做题错得多了会有人耐心讲解,考试失利会有人轻声安抚,冬天手冷会有人默默把温热的水杯推到她手边,晚自习疲惫会有人悄悄递来一颗橘子糖,消解她所有的烦躁。
可现在,无人兜底,无人偏爱,无人温柔。
所有寒凉,所有压力,所有无人言说的委屈,都只能自己咽下。
背书背到嗓音干涩发酸,她便抬手揉一揉喉咙,低头抿一口微凉的白开水;刷题刷到指尖僵硬发疼,她就搓一搓双手,哈一口热气,继续落笔;心态绷到极致,眼眶微微发红,她便抬头望向窗外茫茫白雪,静静平复心绪。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她选的路。
选文、独行、自愈、成长,她必须干干净净走完这最后半年高三,不被风月牵绊,不被遗憾拖垮。
可人心从来最难自控。
越是清冷孤寂的冬夜,越是紧绷压抑的白日,心底藏着的那个人,就越是清晰。
雪落无声,落满校园每一寸土地,也落满她尘封两年的心事。
她会想起两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一场细雪。
彼时高二晚自习下课,夜色落雪,晚风寒凉,整条林荫道白雪簌簌。顾苑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了一贯匆忙的脚步,陪她慢慢走回宿舍楼。
雪粒落在他黑色的发顶,落在他清隽的眉眼,落在他挺直的肩头,温柔又干净。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后来这般彻底的疏离冷漠,还会温柔叮嘱她走路小心、积雪路滑,还会把自己的围巾悄悄往她肩头拢一点,还会在她冻得缩脖子的时候,低声笑她娇气,却又字字温柔。
那时候的雪是甜的,风是暖的,连枯燥的题海岁月,都藏着偷偷心动的温柔。
可今时今日,风雪依旧,故人陌路。
整整两个冬天,他们没有并肩走过一次林荫道,没有一次偶然闲谈,没有一次温柔对视。
楼层相隔,霜雪相隔,误会相隔,岁月相隔。
池鱼轻轻合上背诵手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淡然。
她不能贪念旧温,不能沉溺过往。
高考在前,前程为重,年少心动,只能封存。
而与此同时,理科楼顶层的尖刀班,亦是一片极致沉静。
顾苑依旧雷打不动,全校最早到校,最晚离校。
冬日落雪的清晨,他依旧保持着极致严苛的作息,六点半准时坐在教室前排,摊开理综试卷,落笔沉稳,刷题无声。
窗外霜雪漫天,室内笔尖簌簌。
周遭同学偶尔会抬眼望向窗外的白雪,低声感慨几句雪景,唯有他始终垂眸刷题,目不斜视,仿佛世间所有风景、所有风月、所有四季更迭,都与他无关。
旁人只觉他心性淡漠、天生自律、无情无绪,是天生的顶尖学霸,只为前程而生,不为俗事所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封两年的角落,从未真正冻结。
冬日霜雪最是勾人旧忆。
每当落雪,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高二那个落雪的冬夜,想起身侧那个步伐轻轻、怕冷又嘴硬的少女,想起她缩着脖子躲风雪的模样,想起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欢喜。
那是他枯燥高压的少年岁月里,唯一一抹鲜活温柔的亮色。
两年来,他刻意压制所有念想,刻意疏远所有关联,刻意装作淡漠释怀,装作早已放下,装作前路坦荡再无牵挂。
可唯独风雪落肩之时,心底那点隐忍的贪念,会悄悄破土而出。
他克制了整整两年,克制住主动找她的冲动,克制住解开误会的冲动,克制住坦白心意的冲动,克制住所有汹涌滚烫的思念。
所有人都以为他清冷无欲,可只有他知晓,他这一生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退让、所有的沉默,全部都给了池鱼一人。
课间短暂的十分钟,班里同学纷纷起身远眺雪景,低声闲谈。
同桌侧头看着窗外白雪,随口感慨:“今年雪真好看,可惜高三没时间赏雪,换以前早就出去玩了。说起来,顾苑,你高二冬天好像还偶尔会散步,这学期真的半点闲情都没了。”
顾苑笔尖未停,淡淡应声:“没时间。”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垂在纸面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不是没时间,是不敢。
他怕走出教室,会下意识走向文科楼的方向;怕穿过林荫道,会忍不住张望她的身影;怕看见熟悉的雪景,会控制不住翻涌的思念;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两年的克制全盘崩塌,再也装不出陌路疏离的模样。
他太怕自己功亏一篑,打乱两人最后的备考时光。
于是他干脆寸步不离教室,埋首题海,封闭所有感官,隔绝所有风景,用极致的忙碌,压住极致的想念。
同桌看着他一成不变的清冷模样,忍不住打趣:“你真是卷王天花板,心里除了高考是不是啥都没有?我真没见过你对任何事、任何人上心。”
顾苑依旧沉默,不予回应。
心里没人吗?
怎么会。
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整整三年,从初秋初识,到深冬心动,到两年陌路,岁岁不忘,念念不息。
只是这份心意太沉、太隐忍、太笨拙,藏得太深,太深。
深到无人察觉,深到只能独自煎熬,深到只能岁岁深藏。
课间转瞬结束,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喧闹瞬间褪去,教室重回死寂。
老师踩着风雪走进教室,粉笔落在黑板上,公式罗列,题型讲解,高压的备考节奏再次拉满。
顾苑抬眼听课,眼神清明,坐姿端正,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顶尖学子。
可无人知晓,他心底刚刚翻涌而过的那一点私念,温柔又酸涩,克制又滚烫。
他这一生素来坦荡自律,无欲无求,唯独对池鱼,一念贪私,岁岁难戒。
霜雪年年落,相思岁岁沉。
他依旧默默关注着她的一切。
每次文科班成绩单张贴,他都会趁着无人的间隙,快步路过公告栏,精准锁定她的名次。看着她稳步攀升、愈发稳定的成绩,心底是欣慰,亦是绵长的遗憾。
欣慰她历经风雨,愈发优秀坚韧;遗憾这份成长,他全程缺席。
他无数次在深夜刷题结束后,看着桌肚里那罐橘子糖发呆。
糖罐蒙尘,糖果过期,可心意如新。
那是他年少最纯粹、最笨拙、最盛大的心动。
霜雪落满校园,落满晨昏,落满两年陌路时光。
池鱼依旧安稳自愈,步步前行,藏起相思,奔赴前程。
顾苑依旧顶峰自律,沉默隐忍,藏起贪念,静待终局。
两人同淋一场冬雪,同渡一个寒冬,同在一座校园,同赴一场盛夏。
却依旧,两两相望,岁岁无言。
只是心底深处,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一念贪私,岁岁念她。
她一寸相思,岁岁藏他。
风雪不息,相思不止,静待六月风来,破冰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