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慎初将最后一份证据副本掷在桌上,力道不重,牛皮纸袋却发出闷响。旁听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原告席的律师团队面面相觑。林疏影坐在被告席首位,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修长手指捏着笔帽轻轻旋转。
“林律师,”沈慎初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带着回音,“贵方提供的财务模型,基底数据是否存在选择性披露?五年期里,但凡对估值有利的年份全数纳入,不利的年份推说‘行业周期干扰’——这是建模,还是做筛子?”
法官轻敲法槌:“请双方围绕已提交证据展开。”
林疏影站起来。晨光从高窗斜落,在她灰色西装肩头镀一层薄金。“感谢沈律师替我做了梳理。”她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漫过整个法庭,“事实上,我方在补充材料第三册第七十二页明确标注了被剔除年份及理由。倒是原告方,声称‘行业均值’的来源——”
她转身投影出一张表格,数据列得整整齐齐。“用的竟是三年前非公开研报。沈律师,您管这叫证据,还是管这叫倾向性意见?”
庭内响起低低的议论。沈慎初盯着屏幕上那几行红字标记,指节在桌沿轻叩一下,弧度极小,像钟摆被无端拨偏。
这宗涉案金额逾三十亿的并购违约案,庭审第一天。外界看好沈慎初。他所在的正衡律所刚在亚太商事榜登顶,他本人经手的重大诉讼胜率百分之九十三。而林疏影,两年前才从检方转律师,手里的案子不多,却每一件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楔子,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休庭的铃声响起时,法官说“择日宣判”。沈慎初收拾公文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注意到林疏影也在收东西,侧脸沉静,睫毛很长,投在下眼睑的阴影恰好掩住所有情绪。
“林律师。”他在法庭外宽大的廊柱下叫住她。大理石地面映着两人交错的影子。“第三册第七十二页,是你们临开庭前夜才补充递交的。我查过电子卷宗上传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疏影停下脚步,转过身。廊外是初冬的薄暮,她肤色白,唇色淡,唯有眼神锐利得像玻璃碎片。“沈律师查得这么细,”她略扬起脸,“是准备上诉时用?”
“我只是好奇。”沈慎初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三块地砖,现在只剩一块。“你早不补晚不补,偏偏挑在证据交换截止前四小时——是算准了我团队来不及做压力测试?”
“法律不禁止深夜工作。”
“法律也不禁止在对手数据模型里埋钩子。”
林疏影忽然笑了。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出,只在唇角弯起一道极短的弧。“沈律师,你今天是输了才来找茬的?”
这句话像一粒小石子投进静水。沈慎初又往前半步,左手撑在她耳侧的廊柱上。走廊尽头的安保人员别开视线,角落里不知道谁的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林疏影没有后退,后背抵着冰凉的石柱,仰头看他。
“输?”沈慎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庭审时不曾有的沙哑,“法官还没宣判,你凭什么认定你赢?”
“你刚才问‘基底数据是否存在选择性披露’时,”林疏影说,语速不快,“右手中指敲了三下桌面。你紧张的时候习惯用这个动作掩饰。”
沈慎初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看过你过去三十二场庭审直播。”她补充道,眼睫微微垂下,又抬起,“每场都看。”
廊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落。有一片旋到两人之间,被她抬手接住。指尖相错不过毫厘,他闻到她发间极淡的雪松气息。
当晚,律政CP#冲上热搜前三。照片拍得刁钻:仰角、逆光、沈慎初的西装袖口几乎贴着林疏影的耳廓,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线条,暧昧得像电影剧照。配文写着:“正衡沈慎初 vs 独立律师林疏影——法庭上针锋相对,法庭外壁咚锁死?磕到了!”
沈慎初在办公室刷到这条时,保温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右手中指无意识敲了桌面三下,然后拉开抽屉,底层压着一本去年的《中国商事诉讼年度观察》。扉页上有钢笔批注,字迹清瘦凌厉,在“证据突袭的策略边界”一章旁写着:
“真正的突袭不是隐瞒,是让你看见,却来不及。”
落款:林疏影。
书是他三个月前在律协年会上“遗落”的。准确地说,是放在她必然经过的茶歇台上,故意没带走。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沈慎初合上抽屉,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
“第三册第七十二页的数据标注,是现做的吧。”
三秒后回复进来:“你猜。”
他又敲了三下桌面。这一次,唇角微微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