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二

第二十四章（修正）

谣言传了半个月，偏院的门槛被各种"顺路"的人踏高了一层。

先是德顺。他来送茶送果送新晒的桂花，每次放下东西都不急着走，在廊下站一会儿，看看兔子，看看窗台上的花，看看苏念有没有瘦。有一次他站了太久，苏念抬头问了一句"德顺公公还有事"，他才弯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娘娘，奴才在东宫四十三年了。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娘娘且安心住着。"

苏念"嗯"了一声，德顺才真的走了。

然后是刘嬷嬷。她亲自端了一盅炖了一下午的雪梨百合汤来，放在矮桌上的时候手指在桌沿多按了一下："娘娘，这汤润肺的。您嗓子最近是不是干？上回听您练琴的时候咳了两声。"

苏念看了她一眼，说"嬷嬷耳朵真灵"，刘嬷嬷搓了搓围裙，笑了一下，走了。隔天又送来了一盅，再隔天换成了莲子羹。

尚衣局的赵嬷嬷也来了一趟，带了两身新做的夏衫。她把衣裳抖开给苏念试的时候说了一句："娘娘莫听外面那些话。中宫的位置，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苏念正伸着手让她量袖长，没接话。赵嬷嬷量完了把针线收好，退出院子的时候又回头看了苏念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柳如是来了。她没有穿胭脂红，也没有戴点翠头面。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别着，像是从醉月楼出来的时候随手挽的。她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琴谱。

苏念正在廊下喂兔子吃菜叶，抬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柳如是看着她手里那片菜叶被兔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掉，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外面的传言，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柳如是走到廊下，在她旁边的矮椅上坐下。春芽端了茶来，她接了捧在手里，没有喝。"我听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去查是谁说的。后来一想，我在宫外，宫里面的事我伸不了手。"

苏念把最后一片菜叶喂完，拍了拍手："那你想来跟我说什么？"

柳如是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安静了片刻才开口："我想来跟你说——你如果要争那个位置，我帮你。我虽然在宫外，但京城里的事情，我比你容易听见。"

苏念看着她。柳如是说"我帮你"的时候语气平实，没有邀功的意味，也不像是要换取什么。苏念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我不争。"

柳如是抬眼看她。

"那个位置谁坐，不在我争不争。"苏念放下茶盏，"我父亲是丞相，朝中有人不想苏家再添一个中宫。这是朝堂上的事。我在偏院里种花弹琴，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争也没用。"

柳如是坐在矮椅上，看了苏念好一会儿。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念的肩头和膝上。她说"我不争"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灰心，也没有故作豁达，就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明白了的事。

柳如是低头把那杯茶慢慢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那我不替你做那些事了。但你若想弹琴，我写了新曲子就送来。"

苏念朝她点了一下头。柳如是淡青色的衣裙在月洞门处一闪，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傍晚的时候，萧衍来了。他穿着常服，没有带随从，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里面装着一把青杏。他走到廊下把竹篮放在矮桌上，看了苏念一眼。

"今日批奏折的时候有人进贡了这个，想着你可能喜欢。"他说。

苏念伸手拿了一颗青杏，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萧衍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被暮色掩去了大半。苏念把杏核吐出来放在碟沿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殿下今日来，是有消息要告诉我？"

萧衍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廊柱。他的坐姿比她以前见到的任何时候都松——一条腿伸着，手肘搁在膝盖上，侧头看向她这边。"查到了。谣言是从礼部侍郎刘峥府上传出来的。刘峥是御史台的人，和你父亲在朝中多有龃龉，不想让苏家再出一个皇后。"

苏念听完之后"嗯"了一声。萧衍看着她说："朕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

"殿下想怎么处置？"

萧衍沉默了一下。他伸着腿坐在台阶上的姿态很随意，但他说出来的话并不随意："刘峥在朝中经营多年，动他一个人容易，但会牵出他身后那些人。朕要打，就要把这一整条线都收拾干净。"

苏念又拿了一颗青杏，没有咬，握在掌心里。"殿下今日来，是想问我的意思？"

萧衍偏头看着她。暮色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看着苏念掌心里那颗青杏，声音低了几分："朕来，是想告诉你朕查到了。至于怎么处置——朕自己会拿主意。"

苏念把青杏放回篮子里，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的暮光一点点变深。"行。殿下想好了再告诉我。"

萧衍坐在台阶上没有走。他坐在暮色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兔子的耳朵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即又垂了回去。春芽从屋里出来点灯笼，看见萧衍坐在台阶上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点了灯就退回去了。

灯笼亮起来的时候，萧衍仍然坐在那里。苏念抱着琴坐在他身后的矮椅上，没有弹，也没有催他走。两个人就那样待在同一个院子里，隔了两步的距离，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变成夜色。

最后是萧衍自己站起来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坐在灯笼光里，琴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动。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苏念。母后也知道了那些谣言是刘峥散的，今日下午她让人去敲打了刘峥的夫人。"

苏念抬眼看着他。

萧衍站在月洞门框里，灯笼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母后说，你是她认可的太子妃。中宫的事，她心里有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苏念坐在廊下，灯笼的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肩头。她把琴重新抱好，手指搭上弦，弹了一个单音，余韵在夜风里散得又慢又远。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