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萧景琰走后的第二天,偏院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苏念正在窗台边修剪兰草的枯叶,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在东宫深处,车马声是稀罕的动静。她直起腰往外看了一眼,不久就看见春芽引着一个人影出现在月洞门口。
柳如是今天穿了一身极其扎眼的衣裳。
藕荷色换成了胭脂红,裙摆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领口和袖缘滚了两道金线。头上戴了一整套点翠头面,鬓边别了一支赤金步摇,垂珠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芒。她走进偏院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朵被端到素色案几上骤然盛开的花,每一步都比平时慢一些,好让衣料上的金线反射出足够的亮光。
苏念放下剪刀,看着她走进来。柳如是走到廊下站定,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目光在苏念的脸上停住了,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柳姑娘今日打扮得隆重。"苏念说。
柳如是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裙摆的布料,面上却浮出一个从容的笑。她在廊下的矮椅上坐下来,裙摆在她膝上铺了一大片胭脂红。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放在矮桌上,推到苏念面前。
"新曲子。"柳如是说,"上回那首练得差不多了吧?这首更难些,配得上你现在的指法。"
苏念低头拿起那卷琴谱翻开看了一眼,指法确实比上一首繁复许多,有几处跨了八度,还加了一段急板的变奏。她合上琴谱,抬眼看了看柳如是。
"柳姑娘今日不只是来送琴谱吧?"
柳如是的笑微微滞了一下。她把鬓边那根赤金步摇按了按,声音低了半度:"我听说了御花园里的事。"
苏念没有接话。
"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在御花园里为了你站了对峙。"柳如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克制什么,"我原以为娘娘在这东宫里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养花弹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柳如是的目光落在苏念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她忽然把步摇摘了下来放在桌上,金簪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做了新衣裳,新头面,从醉月楼一路走到东宫,来给你送琴谱。"柳如是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微微发颤,"我想让你看看我穿胭脂红的样子。我想让你知道你不在偏院的时候,我也在想你。"
苏念端着手里的茶盏没有喝。她看着柳如是,柳如是的眼眶边缘泛起一圈极浅的红,但她没有哭,只是把那些话一字一字地放出来了,放完了之后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把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搬到了日光底下。
"柳姑娘。"苏念把茶盏放下,"你说这些话,是想让我怎么回你?"
柳如是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原本想好了一套说辞——"我只是开个玩笑""娘娘别当真""琴谱送到了我该走了"——但苏念问"想让我怎么回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一句准备好的词都说不出来。她攥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白,过了一阵才重新开口:"我不知道。我想让你把我放在心上。哪怕只是……跟另两个人放在同一处也好。"
苏念看着她。柳如是坐在胭脂红的裙摆里,鬓边的点翠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冷光,她整个人像一束被用力扎紧了的花束。苏念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卷琴谱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页脚处提笔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把琴谱推回柳如是面前。
柳如是低头看。页脚处多了两个端正的墨字:"收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攥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苏念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但那两个字已经把她想听的都写了。柳如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琴谱收进袖中。
"娘娘,"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这首曲子我写了一个月。比上一首难,但练好了很好听。你若不练……也留着。"
苏念点了点头。柳如是站起来,把赤金步摇重新别回头上,整了整裙摆的褶痕。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苏念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胭脂红的衣摆在她身后铺开,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缘里。
"娘娘,"她说,"我还会写新曲子的。"
说完她跨出院门走了。胭脂红的裙摆在月洞门处一闪就消失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苏念坐在廊下,面前还留着那盏没喝完的茶和柳如是刚才坐过的矮椅——椅面上洇了一小块暖意,胭脂红的裙摆沾过的位置。
系统面板亮了一行字。
苏念扫了一眼,面板上的文字比平时多了一行,像是001斟酌了片刻才加上去的:"她穿胭脂红是因为你上元节宫宴穿了水红。她问了尚衣局的人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苏念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空弦。兔子从梅树底下蹦过来蹲到她脚边,她低头揉了揉兔子的耳朵。
"谁告诉你的?"她问。
面板沉默了一瞬,弹出的字比刚才小了一些:"她自己告诉春芽的。她来之前先找了春芽,问了你的起居习惯。"
苏念的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不大,像一片云投下来又移开的影子。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