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二

第十六章

五月了。

偏院里的花越开越多。墙角那簇深紫色的不知名小花已经蔓延成了一大片，绿萝的藤蔓从窗台垂到了地面，兰草抽了新穗，梅树上的叶子层层叠叠地覆满了枝干。兔子团子每天在花丛间蹦来蹦去，灰扑扑的一团在绿叶间窜，偶尔停下来啃一瓣落花，嚼两口又吐出来。

苏念坐在廊下弹琴的时候，有时候会有蝴蝶飞过来，停在矮桌的边角上，翅膀一张一合，像在听。她弹完了蝴蝶也不走，她伸手去碰，蝴蝶就扇着翅膀飞走了，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春芽在旁边晾衣裳的时候看见了，小声说："娘娘，这院子里的蝴蝶好像比以前多了。"

苏念看了一眼那只落在桌上的白蝶。"春天了。"

"可是别的院子也没见这么多蝴蝶啊。"

苏念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弹琴，白蝶在琴谱架的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到了她握着琴颈的手背上。苏念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蝴蝶，蝶翼薄薄的，淡白色的底子上有一圈暗色的花纹，在她手背上轻轻收拢了翅膀。她等了几息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蝴蝶飞起来了，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然后翻过院墙不见了。

春芽看着那只蝴蝶飞远，又看了看苏念的手背，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那一幕让她觉得——这偏院里的东西，不管是花是草是蝴蝶还是人，都愿意往苏念身边靠。

德顺下午来送新鲜果子，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轻。他把一小篮樱桃放在矮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廊下弹琴的苏念，又看了一眼矮桌边趴着的兔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娘娘，"德顺说，"这樱桃是新贡的，御膳房分到东宫没几篮。殿下让人送了一篮过来。"

苏念的琴声没有停，弹完了手上那个小节才抬头。"殿下呢？"

"殿下在书房。这两日政务忙，没怎么出屋。"

苏念点了点头，把琴放下来，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果肉饱满，汁水酸甜，核吐出来搁在碟沿上。德顺看着她的动作，眼角的细纹微微松展开，又站了片刻才告辞出去。

樱桃苏念留了一半，另一半让春芽分给了偏院的几个宫女。春芽捧着樱桃去找夏荷她们的时候，几个小宫女蹲在廊下分着吃了，吃完之后把樱桃核埋进了院子里那棵梅树底下。苏念看见了，没有阻止。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个不常出现的人。

柳如是。今天她没有穿藕荷色的衣裙，换了一件浅青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身上没带琴，也没带琴谱。她站在门口，像是走了远路来的，鬓边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苏念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琴谱正翻到柳如是送来的那首曲子。她合上琴谱站起来，走到门口："进来坐。"

柳如是跨进院门，这一次比上次自在了些。她在廊下的矮椅上坐下来，接过春芽端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院子里——梅树、花丛、窗台上的兰草、在花丛间蹦来跳去的灰兔子。她的目光在兔子上停了一下，微微弯了弯眼角。

"这兔子是你养的？"

"晋王送的。"

柳如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她把茶盏放下之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到苏念面前——琴谱，还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封面上多了一行字，墨迹新干："五月改稿。加了第三段的变奏。"

苏念接过来翻开。第三段确实改了，在原谱的基础上多了一行变奏的标注，指法更细了一些，末尾留了一处空白，让弹的人自己填。她翻了两页之后合上，放在矮桌的角上。

"我会弹的。"她说。

柳如是看着她把琴谱收好之后，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两人并排坐在廊下安静了一会儿，风把梅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兔子从花丛里蹦出来蹲在两人脚边，歪头看了看柳如是，又看了看苏念，最终选择了苏念的脚边趴下来。

柳如是低头看着兔子绕开自己选了苏念那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她把手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娘娘，"她说，"那首曲子是我写给你一个人的。你弹的时候不用管别人听不听得懂。"

苏念坐在廊下看着她青色的背影立在门框里，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那你呢？"苏念说，"我弹的时候，你听不听得见？"

柳如是站在门口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听见的。"

她说完那三个字就跨出门走了。步子比上次快了一些，青色的衣摆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苏念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新琴谱，把第三段改过的地方看了一遍。变奏的段落比原版更轻巧，像是一句原本平稳的话被加了一个上扬的尾音。

她试着弹了两句。兔子耳朵动了动，蝶不知从何处又飞回来一只，落在琴谱架的顶端，收拢了翅膀。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弹出字，但通讯日志里多了一条新记录，状态栏写着"已读"，内容栏里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第三段改得好。比原来合你。"

苏念的余光扫到那行字，手指在弦上没有停。弹完变奏的最后一个音之后她才偏头看了一眼面板，嘴角那点弧度没有被暮色挡住。

她什么都没有回。但那只停在琴谱架顶端的蝴蝶飞下来，在她肩头停了两息才走。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