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柳如是走后第五天,琴谱送来了。
那天上午,春芽从厨房端早膳回来,食盒底下压着一卷纸,用一根细麻绳系着。春芽说"是门口小太监捎来的,没留话",苏念接过来解开绳结,展开一看,是一首手抄的琴曲。墨迹是新的,落笔端秀,每一处指法标注都清楚,曲名下留了一行小字:"练好了,下回弹给你听。柳。"
苏念把琴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曲子不长,调性温平,旋律不艰深但转折细腻,有几处留了空白让弹奏者自己决定气息长短。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页脚又多了一行字:"若娘娘觉得哪处不顺,可径自改了。本就是写给你的。"苏念看着那行字,把琴谱合上放在矮桌上。
春芽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吩咐,小声问:"娘娘,柳姑娘这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春芽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摆早膳。
苏念没追问。她坐在矮桌前把那碗粥喝完了,又看了一遍琴谱,然后把琴抱起来,对着谱子试了第一段。前几句顺,第三句有个转音,她按下去的时候弦滑了半寸,音偏了。她停下来看了看谱上标注的指法,重新落指,这回对了。
柳如是写谱的时候留了很多空,没有把每一个气息都填死,像是专门给弹奏的人留了缝隙,让她自己决定怎么呼吸。苏念把第一段走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连贯地顺下来了。她放下琴揉了揉手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琴谱的纸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下午,德顺来送新茶。他站在廊下把茶罐搁在矮桌上,看了一眼旁边摊开的琴谱,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娘娘在练新曲子?"苏念"嗯"了一声。德顺便没再开口,弯了弯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忽然回头:"娘娘,柳姑娘那封琴谱的事,奴才不会往外说的。"
苏念正在翻谱,头也没抬:"不用。她来送琴谱,又不是来偷东西。"
德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应了"是",快步走了。苏念从谱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的背影——德顺走路一向稳,但这回步子快了几拍。她没多想,继续低头看谱。
晚上萧衍来了一趟偏院。
是苏念练琴的时候。她坐在廊下弹那首新曲子的第三段,手指落下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院门口站了一个人。萧衍靠在门框边,没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奏折,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路过的时候被琴声留住了。
苏念没有停。她把第三段弹完,然后收了尾,手指压在弦上等余音散尽,才抬头看他。
"殿下。"
萧衍站在暮色里,玄色的衣袍被晚风轻轻吹动着。他看着她手里的琴:"弹的什么曲子?以前没听过。"
"新得的谱子。"苏念说,"还没练熟。"
萧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听她弹了有一段时候了——从第二段中段开始就在了,站在那扇门框的阴影里面,像一株被风吹得僵住了的树。苏念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着奏卷的手指没有用力,松松地搭着。
"弹得比以前顺了。"萧衍说。
"练得多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不知是没想好下一句,还是觉得话已说尽。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各自站着,春天的晚风不冷,把苏念的碎发吹起来搭在嘴角。她抬手别到耳后,那动作落入萧衍的眼底,他的手指在卷轴表面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你……"萧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还缺什么,跟德顺说。"
苏念看着他。暮色里他站在院门框中的姿态像一幅画,线条干净,光影分明,但她发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比上回宫宴那一息长了很多。
"什么都不缺。"苏念说,"殿下回去吧,天晚了。"
萧衍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片刻之后他点了下头,声音比来的时候哑了些许:"……嗯。"
他转身走了。走出月洞门的时候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手抬起来像是要扶什么,最后落在自己的腰间那块游鱼玉佩上。他低头看了那块玉一眼,指腹在鱼尾的雕纹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大步走了。
苏念坐在廊下没有看他走远。她低头重新翻到琴谱第一页,手指搭上弦。春芽从里屋探头出来:"娘娘,殿下走了?"
"走了。"
春芽缩回去了。苏念的指尖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从头开始弹。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灯影在琴面上摇来摇去,像一汪浮动的水。琴声越过院墙,在暮色里散开,传得不远,但传过了月洞门,传到了空无一人的回廊里,撞上砖墙,又被风带走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苏念没有看,余光只扫到面板右下角有一行字浮现了一瞬。字很小,颜色很浅,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不是:"他从书房走过来的时候,走岔了一次路。"
苏念的指尖没有停。她把那个小节弹完了,才抬眼看了一眼面板。那行字已经消失了。通讯日志里也没有留下记录。
苏念低头继续弹琴。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