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梅树开了七天,又谢了。
苏念每天坐在廊下看着花瓣从满枝到零落,最后那几天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地,春芽扫了又落,扫了又落,索性不扫了,让花瓣铺了满地淡粉。苏念踩着花瓣去窗台浇花的时候,鞋底沾了细碎的花末,带进屋里一地的香。
春天到了。风里不再有那种割脸的寒意,日照变长,东宫的宫墙在傍晚时分被夕阳镀成一层深琥珀色。偏院的泥土松动了一些,墙角那几盆之前被苏念浇过的花,有几株冒了新的绿芽。
三月初七那天傍晚,苏念照例坐在廊下翻琴谱。那把矮椅坐久了确实舒服,后腰不僵,脖子不酸,一坐就能坐大半个时辰。她把琴抱起来搁在膝上,照着谱子慢慢摸着弹。春芽在屋里做针线,偶尔听到一个音停得久了,就抬头往窗外看一眼,看见苏念侧头盯着琴弦皱眉,手指反复在一个位置上试了又试。
春芽不懂琴,但她觉得苏念弹琴的样子好看。不是那种端坐在琴台前、姿态标准的"好看",是侧着头、皱着眉、手指在弦上找位置的那种认真。
苏念弹的是《凤求凰》。琴谱是书房那边送来的旧册子里翻出来的,纸张已经泛黄了,有几处缺页补了手抄。她每天傍晚弹一小段,从开头摸到中间,又从中间摸回开头,曲子的骨架慢慢能串起来了。
那天她弹到第二段的时候,院门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苏念的手指没停,余光往院门方向扫了一下——一个穿玄色锦袍的身影站在门口,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枚重新系好了朱红绳结的游鱼玉佩。他扶着门框,没有进来。
萧衍。
苏念弹完手上的那个小节,把琴放了。她没有站起来行礼,只是把琴搁在膝上,抬头看向院门方向。
"殿下。"语气和平时一样。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廊下的人。她穿了件浅碧色的春衫,坐在那把比寻常椅子矮了半截的胡桃木椅上,琴搁在膝头,旁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剩暮光从西边漫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是从书房那边走过来的,没带随从,也没有任何必须要来的理由。只是批奏折批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外面隐约有一阵琴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不太流畅,但他坐在书案前听了很久,手里的笔停了,墨晕开一团。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偏院门口了。
"刚才那首曲子,"萧衍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有些发哑,"你弹的是什么?"
"《凤求凰》。"苏念说,"新学的,弹得不好。"
萧衍站在院门口。他听过很多遍《凤求凰》,柳如是在醉月楼弹过无数遍,缠绵婉转,指法精巧。但刚才隔着院墙听的时候,那琴声不熟练、有停顿、甚至有几个音按得偏了。却让他放下笔,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跨进了院门。这是他第二次踏进这个院子,上一次是大婚之夜掀了盖头就走。他没有坐在廊下,也没有走近,隔着梅树的枝干站了几步远。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上个月。"
"跟谁学的?"
"自己摸着弹。"苏念低头看了一眼琴弦,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凌凌的余音,"没有先生。翻琴谱,对着练。弹错了就重来。"
萧衍站在梅树下,看着廊下坐着的人。她说"弹错了就重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忽然想问"那你练了多少遍",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好像不需要问——她在院子里坐了多少个傍晚,他从书房经过了多少次,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今天他停下来了。
"你弹吧。"萧衍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听听。"
苏念看了他一眼。暮光里,他站在梅树光秃的枝干下,玄色的衣袍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着,手垂在身侧,腰间那块玉佩系得端正。她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把琴搁好,手指落上去。
《凤求凰》从头开始弹。断的地方依旧有些磕绊,有一个滑音滑得不够圆润,有个高音的按弦按偏了半音。但她的手腕稳,落弦的时候力道均匀,不赶不拖,每一个音都让它在弦上停够了才走。
萧衍站在树下听完了整首。中间有几个音错了,他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打断,就那么站着,暮色在梅树的枝干间缓慢流动,西边的晚霞从深橘烧成了浅紫。
最后一个音落完了,余韵在庭院里散开,慢吞吞的。苏念把手指从弦上拿开,偏头看向他。
"弹完了。"
萧衍站在树下,半天没有动。他想起很多事情——醉月楼的琴声、大婚那夜的合卺酒、柳如是坐在琴台后面婉转的指尖。但他此刻站在偏院的梅树下,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画面:她弹琴的时候侧着头,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锁骨上,她没去别,就那么让它垂着,直到弹完整首曲子。
"……你再弹一遍。"他说。
苏念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暮色里交汇,一个坐在廊下膝上搁琴,一个站在梅树下面双手垂着。她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个东西很浅,像春天刚化冻的河面,薄薄一层冰底下的水流刚刚开始动。
她没有问为什么。把琴重新抱正,手指落下去,从头开始。
第二遍比第一遍流畅了一些,那个滑音被她试着改了一次手法,圆润了不少。萧衍听到那个滑音的时候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一件事——大婚那晚他走得太急,袖口带翻了什么,有东西掉在了地上。他听见了,但没有弯腰。
第二遍弹完,天已经暗了。春芽从屋里出来点了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铺满了院子,把萧衍玄色的衣袍照出一点柔和的颜色。
苏念把琴放好,站起来。她站在廊下矮椅旁边,和萧衍隔着几棵梅树的距离。风把她的春衫衣摆吹起来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殿下。"她说,"天晚了。回吧。"
萧衍站在院子里,灯笼的光把他和她的影子各自拉长,中间隔了满地碎影。他看着苏念的脸,想说"你弹得很好",或者说"明天我还来听",或者说"那杯合卺酒"——但那杯酒已经空了,窗台上只有一个凉透的空杯。
他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嗯。"
他转身走了。走出偏院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走过月洞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已经坐回廊下了,琴还搁在膝上,灯笼光在她肩上停了一小块暖色。她没有抬头,但手指落在弦上,又拨了一个音。那一声在夜风里散得很快,轻飘飘的,像落进深水里的叶子。
萧衍走出回廊的时候,把那一个单音含在耳朵里,一路带回了书房。书案上摊着的奏折墨已经干透了,那团晕开的墨迹还印在纸面上,他没换,就那么压着。
系统面板在偏院的夜色里亮了一下。苏念看了一眼那行字,蓝色的光在她眼睫上短促地闪了一下。
"万人迷光环指数累计+35%。当前世界剧情偏离度:30%。"
"001:他站在树下的时候,右手手指在袖子里一直握紧松开,握紧松开,反复了七次。"
苏念的手在琴弦上停了一会儿。她把琴放回膝边,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味淡了,但还能喝。她咽下去之后,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
"001。"她说。
"在。"
"你观察他握拳松拳,是要算什么东西?"
面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两个字,比平常的字体小一号,缩在面板右下角:
"……习惯。"
苏念把那盏冷茶喝完了,空杯放回桌上。廊下的灯笼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光影在梅树枝干间摇了一轮。她站起来伸了伸腰,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合上了。
身后的月光把空院子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底子。梅树无花,但枝干笔直地伸向天空,像一双正在等着什么的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