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

第六章

晚上八点，苏念回了公寓，洗了手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周晓发来的约稿要求很清晰：三千字短篇，都市情感类，不要过于沉重。她盯着空白的文档界面看了几分钟，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脑海里翻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念头上——写原主。

不写真名，不写影帝，写一个女孩，在某个男人身边当了三年影子，最后割腕没死成，重新站起来的故事。她敲下第一行字："她醒来的时候，手腕是疼的。"

写得很顺。三千字写完只用了两个半小时，最后一段她写了女孩在秋夜里走出那扇门，身后没有人追出来，但她走得很稳。收尾的时候她加了一句："她以前以为离开他会死。后来发现，离开他只是活过来了。"

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发给周晓让转交编辑，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念合上电脑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编辑那边回复了。

"稿子过了，周一排期发。稿费周三到账。欢迎继续投。"

苏念回了个"好"，关了手机躺进被子里。

系统面板在黑暗里悄然亮起。她侧头看了一眼，面板上只有一行灰色的字，安安静静浮在那儿：

"001：结尾那句写得好。"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撤回。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001。"

"在。"

"你不用老撤回。我又不会跟你说话。"

面板安静了一会儿。

"……好的。打扰了。"

然后彻底暗了。

苏念闭着眼，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但她没睁眼去确认。

第二天是周末，片场放假。苏念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七点就醒了。她坐在客厅里吃了片面包，翻开手机看热搜——陆承砚那条"隐庐夜会神秘女伴"的帖子还在挂着，但热度降了不少，评论区开始有人质疑了。

"不是说是白月光吗？怎么就一张照片？"

"陆承砚工作室怎么还不回应？"

"我怎么记得他之前那个女伴不长这样？以前有个场记妹子，叫什么来着。"

苏念翻了翻评论，看到最后那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以前有个场记妹子"——那个用户没有指名道姓，但回复里有人贴了张截图，是她三年前在陆承砚电影首映礼上的照片。站在红毯最边上，穿的是一条廉价的蓝裙子，低着头，只拍到半边脸。那时候没人知道她是谁，照片底下的标签是"陆承砚工作人员"。

苏念把截图存了下来。

她正准备关手机，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陌生头像，名字备注是"李延"——他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她好像迷糊着点了通过。

李延："早。今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苏念想了三秒，回："不用了。今天在家写稿。"

李延："那改天。你把想吃什么告诉我。"

苏念："再说。"

她放下手机去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野发来的："周二复工，给你调了个新职位——执行导演。工资翻倍。行不行？"

苏念看着"执行导演"四个字愣了一下。原主以前在剧组干了三年场记，连副导演都没摸到过。她回："行。"

陈野："好。周二见。"

聊天记录就停在这儿。苏念放下手机去倒水，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的人——灰色睡衣，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但眼睛有神。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

下午她去了趟医院。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比上周好了一点，医生说如果继续稳定下去，年后可以考虑做一次大手术，成功率比预期高。苏念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父亲靠在床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念念。"他忽然叫她。

"嗯？"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苏念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几回来，跟以前不一样。"父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以前你坐在那儿，像一只害怕被人赶走的猫。今天你削苹果的时候，刀拿得稳。"

苏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刀，刀锋反着窗外的光，银白的一线。她把刀收起来，拿纸巾擦了擦手。

"确实是好事。"她说，"找到新工作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苏念站起来收拾水果皮的时候，护工张姨从门外探进半个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犹豫。

"念念，外面有人找你。"张姨压低声音，"一个男的，戴帽子戴口罩，说是你……以前认识的。"

苏念手顿了一下。

她把垃圾袋系好，擦了擦手，走到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陆承砚。

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塑料袋外面沾着超市的标签。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这种灯管惨白、地面泛着消毒水味的地方，他那张脸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确实站在那儿，脚边还放着一箱牛奶。

苏念走过去，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下来。

"你来干什么？"

陆承砚把果篮往她面前递了递："你爸……不是在这边住院吗？我打听了一下。"

苏念没接。"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陆承砚的手僵在半空。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果篮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后退了半步。

"苏念。"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东西，"前三年的事……"

"前三年的事。"苏念接了他的话，声音很平，"前三年你没问过我爸在哪家医院。前三年你也没问过我需要多少钱。前三年你都不知道我有没有家人在世。"

陆承砚的手指缩了一下，攥进了掌心。

"你现在来，拎着果篮，戴着帽子，怕被拍到——你来的意思是，你良心发现了？还是林薇薇那边又出什么状况了？"

"没有。"陆承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她那边没什么。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来看看。"

苏念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弯腰把椅上的果篮拎起来，递回到他面前。

"拿回去。我爸吃不了这些。他胃不好。"她说，"而且——你来了，他还要问我是谁。我不好解释。"

陆承砚接过果篮。他的手指碰到苏念的指尖，苏念已经收回去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忽然说了一句："以前你给我送过盒饭。"

"什么？"

"三年前。我在横店拍《盛京》那会儿，连着拍了二十个小时的夜戏。那天凌晨三点你给我送了份盒饭，放在我房车门口就走了。我没吃，第二天才看见。但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趁热'。"

苏念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原主当时大概没想过他会不会吃，只是觉得自己应该送。

"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苏念问。

陆承砚抬起头看着她。楼道里的灯光很亮，把他眼里的红血丝照得很清楚。他像是没睡好，下巴上还有一点青色的胡茬。

"我后来把那盒饭吃了。"他说，"凉了。但挺好吃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承砚。"她说，"三年里你吃了她那么多顿饭。你记住的，就只有一碗凉了的盒饭。"

她转身走了。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果篮你自己带回去吃。以后别来了。"

门关上了。

陆承砚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果篮，看着走廊尽头的白色门板。旁边经过一个护士看了他一眼，他又把口罩拉上去了。但他没走，站了大概三分钟，才转身往电梯方向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把果篮放在了垃圾桶旁边，没拿走。

病房里，苏念重新坐在床边，拿起了另一个苹果。父亲看着她，张姨站在窗户旁边，两人都没说话。窗外天快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

"万人迷光环指数累计+35%。当前世界剧情偏离度：30%。"

"001：——他没资格吃那碗饭。"

那行字闪了一下，被迅速撤回了。

苏念没关面板。她看着那行字消失的位置，手里的苹果转了半圈，刀尖落下去，薄薄的皮均匀地剥开，一圈到底没有断。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