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念就醒了。

天刚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她翻了翻原主的衣柜，找到一件墨绿色的工装外套和一条黑色工装裤，穿上之后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她没看，拿了钥匙出门。

怀柔片场在郊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加公交才到。苏念下车的时候看见前方一片灰色的摄影棚，门口停着几辆厢式货车，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搬设备了。

她走到门口刷了身份证，保安看了她一眼，放她进去了。

陈野的剧组拍的是一部民国悬疑片，棚里搭了一条老上海的街道，青砖墙、红灯笼、黄包车，细节做得很讲究。苏念穿过道具堆找了一圈，最后在监视器后面看见陈野，他正和摄影指导讨论镜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陈导。"

陈野抬头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来得挺早。"

"不早。你让九点到，现在还差二十分钟。"

陈野笑了一下，把手里一沓纸递给她："今天的通告单，你盯现场。演员走位、道具摆放、群众演员调度，全归你管。有问题找我。"

苏念接过通告单，低头扫了一遍。今天拍的是街头枪战戏，群众演员三十多个，主演三个，其中一个还是最近挺火的小生。她点了点头，转身往片场走。

陈野在背后喊了一句："哎。"

她回头。

"你那外套挺好看。"陈野说完就转回监视器那边了，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苏念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片场那边已经开始忙了，灯光师在调灯，道具组在摆黄包车，化妆师追着群演补妆。她站到中间位置，展开通告单，开始对调度。

"黄包车往前推两米，别挡主镜头。""群演从右边巷子走，听到'砰'再倒，别提前倒。""那个拿伞的，你站到电线杆旁边——对，别动。"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场务们原本对这个空降的副导演还有点疑心，二十来岁的姑娘，看着也不像混过多年的老人。但十分钟之后，片场的秩序肉眼可见地顺了。

灯光师调试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这姑娘谁啊？说话挺利索的。"

"陈导带来的副导演。"

"长得还挺好看。"

"你眼睛往哪儿瞅呢——干活。"

苏念没听见这些话。她正蹲在黄包车旁边检查轮子有没有卡住，站起来的时候头发蹭到了一根电线，她伸手拨开，露出来一截手腕。

白，很细，上面缠着一圈创可贴——她早上贴的，遮住了纱布。

旁边一个拿反光板的场务看见了，愣了一拍，手里的板子差点歪。他赶紧扶正，耳朵尖红了。

苏念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

上午十点多，主演到了。当红小生沈屿，二十四岁，演男三号，一个报社记者。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从保姆车里下来，脸上还带着早起没睡醒的倦意，往片场这边走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然后——

看见苏念了。

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他愣了一下，旁边的助理推他："沈哥，走啊。"

"……嗯。"他收回视线，走到化妆位坐下，让化妆师补妆。但眼睛一直往片场中间那个穿墨绿色外套的身影上飘。

补完妆，他站起来走到苏念面前："你好，我是沈屿。今天第一场戏，我走哪条路线？"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四岁的脸，眉眼干净，确实长得不错。她低头看通告单，指着上面的标记："从巷口出来，跑到黄包车后面蹲下，然后抬头。你跑的时候步子慢一点，衣服别飘太开，民国记者没有跑那么快的。"

沈屿听着，点了点头，又说："你是新来的副导演？以前没见过你。"

"嗯，今天第一天。"

"贵姓？"

"苏念。"

沈屿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笑了笑："苏导好。"

旁边助理看了沈屿一眼。他跟了沈屿三年，没见过他开工前跟副导演主动聊这么多话。沈屿平时拍戏出了名的冷，连跟女主角对戏都客气得像是工伤事故现场。今天——

助理又看了一眼苏念。那姑娘已经低头跟道具组说话了，根本没在注意沈屿。

沈屿走回机位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一场戏开拍，枪声一响，群演开始跑。苏念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陈野坐在椅子上，叼着那根没点的烟。

"怎么样？"陈野问。

"群演第三排右边第二个，倒早了。"苏念说。

陈野按了暂停，回放看了一遍，笑了："眼睛挺毒。"

他又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在我组里做过场记？"

"嗯，三年前，《盛京》。"

"那会儿你怎么没干下去？"

苏念想了想，原主的记忆里全是副导演的骂声和每天凌晨收工后一个人回出租屋的路。她如实说："被骂走的。"

陈野沉默了两秒，没追问。他把烟拿下来放进烟盒里，重新看监视器："现在没人骂你了。好好干。"

旁边的工作人员全都听见了这句。摄影指导挑了挑眉，制片主任往这边看了一眼，连沈屿都回过头来，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陈野。

陈野是什么人？圈里有名的脾气臭，夸人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他上一句夸人，是半年前夸男主角演得好，后面跟了一句"但还是不够好"。

今天他夸了苏念两回了。

中午放饭的时候，苏念蹲在台阶上吃盒饭。手机震了一下，周晓发消息："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你下午来不来？这边缺个场记。"

周晓秒回："来！地址发我！"

苏念把地址发过去，继续吃饭。旁边有人凑过来，声音还挺好听："苏导，你今天下午还盯现场吗？"

她抬头。沈屿端着盒饭站在她旁边，长衫已经换了，穿着自己的连帽卫衣，头发还带着妆发的发蜡味。

"盯。"苏念说。

沈屿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动作很自然。他扒了两口饭，又说："你那个外套哪买的？我给我姐买一件。"

苏念报了个淘宝店名。

沈屿低头在手机上搜了搜，然后举起手机给她看："这件？"

"嗯。"

沈屿点了个收藏，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走，继续坐在她旁边吃饭，偶尔说两句闲话。苏念回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大多数时候嗯一声就算了。

但片场所有人都看见了——沈屿坐在苏念旁边吃饭，腿还往她那边偏了偏。

有个场务小姑娘悄悄拍了张照片，发到没有主演的小群里："姐妹们，沈屿今天不对劲。"

群里瞬间几十条回复："他跟谁吃饭呢？""副导演？""哪个副导演？""穿绿外套那个！""卧槽好好看啊，新来的？""叫什么？""听说是陈导挖来的。"

下午拍摄继续。苏念站在轨道旁边看机器走位，摄影师调焦的时候余光一直往她那边飘，调了三遍都没调准。陈野喊了一声"老张你干嘛呢"，摄影师才回过神，赶紧把焦对上。

太阳西斜的时候，李延回了消息——就是昨晚那条短信，苏念一直没回。

"苏小姐，我在你们片场外面。方便出来一下吗？"

苏念看了这行字一眼，回："不方便。在盯现场。"

过了五分钟，李延又发："那我进去。给你带了咖啡。"

苏念还没回，片场入口那边已经出现一个人影。深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在工作人员堆里显眼得很。制片主任最先看见他，迎上去："小李总？您怎么来了？"

"探班。"李延目光越过他，精准地落在片场中间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他走过去，把一杯咖啡递到苏念面前。

"拿铁，半糖。"

苏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李延站在她旁边，看了看监视器："今天拍什么？"

"枪战戏。"

"拍得怎么样？"

苏念喝了口咖啡："还行。"

对话就到这儿了。两个人谁也没多说，但李延站了四十分钟没走，一直站在苏念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都会多看一眼，然后交换一个"这是怎么回事"的眼神。

收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天全黑了，棚里亮着大灯。苏念收拾好通告单准备走，陈野喊住了她："明天还来。"

"明天周末。"苏念说。

陈野看了她一眼："来加班。给你算三倍工资。"

苏念想了想，点头："行。"

她出了片场，李延的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李延探出半边脸："送你回城。这边不好打车。"

苏念看了看周围，确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她拉开后座门坐上去，说了公寓地址，然后靠在后座闭了眼。

前面副驾座上坐着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一直没说话。苏念上车的时候他侧了侧头，视线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念没注意他。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下："万人迷光环指数累计+28%。当前世界剧情偏离度：22%。"

"提示：原男主陆承砚已尝试联系您，共三次未接来电。"

苏念睁开眼，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三个未接，都是同一个号码存的——"陆承砚"。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重新闭上了眼。

后视镜里，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把视线又移了回来。这次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开了。

车在夜色里驶向城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滑。苏念靠着车窗，嘴角有一点浅淡的弧度，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