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薄薄浅浅,覆在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常年擦不净的雾白。
整栋楼都浸在安静又紧绷的氛围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远处零星的早读背书声,拼凑出属于高三最沉闷单调的清晨。
没有灵能异动,没有宗门检测,这里只是一座最普通、最寻常的重点高中。
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埋头赶路,无人知晓,有人的骨血里正藏着一场无声溃烂的绝症,也无人知晓,身边看似清冷普通的少年,藏着颠覆常理的通天灵力。
宋屿坐在座位上,指尖抵着摊开的英语课本,视线却微微发虚。
一夜安稳是真的。
被江敛整夜抱着、被那股干净温热的气息层层护住、压下所有梦魇蚀骨的疼痛,也是真的。
可此刻脱离了那人的范围,后遗症顺着血脉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四肢泛着冷,心口空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支撑。经脉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痒,不剧烈,却磨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昨夜缠上他的东西,没有消失。
【系统提示:宿命绝症进度14%。
魇祟余气扎根体内,无法根除。
脱离庇护状态,持续性体虚、畏寒、心绪焦躁。
病灶隐蔽,凡人肉眼、常规体检完全无法查出异常。】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落定,宋屿轻轻闭了闭眼。
幸好。
只是普通校园体检。
只是常规的血压、心率、血常规,查不出他骨血里的祟气,查不出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底子,更查不出那钉死在他命格里、不可逆的溃烂绝症。
他最怕的从不是被人发现怪异。
是一次次清晰认知——他和正常人不一样。
他的日子是倒计时的,他的身体是持续崩坏的,他这辈子,没有安稳平凡的结局。
身旁的座位轻轻一沉。
江敛坐了回来。
少年依旧是那副干净清冷的模样,校服规整,眉眼淡漠,和班里埋头学习的所有优等生别无二致。只有贴近他的人才能察觉,他周身萦绕着一丝极淡、常人完全感知不到的温润灵气。
那是他昨夜耗尽本源、强行镇祟后,残留的微弱气息。
也是唯独能稳住宋屿病灶的解药。
江敛侧头看他。
晨光落在宋屿苍白的侧脸,他眼睑很薄,垂着眼的时候,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明明乖乖坐着看书,周身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脆弱。
一夜未歇的渡灵,让江敛眼底压着极深的疲惫,灵脉内里隐隐逆行作痛。
可他半点不显。
重生一世,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反噬、损耗、天罚代价,全部藏在无人窥见的暗处。
只为在宋屿面前,做一个普通的、不会吓到他、只会护住他的同班同学。
“不舒服?”
江敛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周遭的读书声,只有两人听得见。
宋屿指尖一顿,没有抬头,语气淡淡的疏离:“没有。”
又是这样。
嘴硬,逞强,明明身体已经垮得摇摇欲坠,还在拼命装作和常人无异。
江敛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沉郁。
他看得见。
看得见他皮下隐隐流动的黑气,看得见他经脉细微的震颤,看得见他每一次呼吸都在勉强忍耐不适。
全世界都看不出来宋屿有病。
只有他。
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学校体检。”江敛轻声提醒。
宋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知道。”
每年春秋两季的常规体检,高三照常进行,不算严格,走个过场而已。
他从前每次体检数据都偏薄弱,心率偏低、体能极差,老师只当他是体弱不爱运动,从未多想。
他本以为今年也一样。
可现在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体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只是全部藏在皮肉之下。
“等会儿排队,跟我一起。”江敛说。
宋屿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的不解与抗拒:“没必要。”
全班都是自由排队,没人需要结伴体检。
更何况他们从前不算熟,骤然形影不离,太过刻意。
更重要的是,宋屿怕极了这种依赖。
昨夜一整晚的依靠已经打破了他所有的底线,他不想再一次次心安理得地接受江敛的庇护。
他欠不起,也还不起。
“宋屿。”
江敛微微俯身,凑近些许,气息干净微凉,压着温柔又偏执的语调:“你体质差,容易晕。”
这是最合理、最普通、最不会让人起疑的理由。
是一个普通同学对体弱同桌的关照。
无人知晓,他真正怕的,是无人看护时,宋屿体内祟气趁虚作乱,当场反噬。
他赌不起。
哪怕一分一秒,都不敢放他独自待着。
宋屿看着他漆黑平静的眼眸,心头微微发滞。
他看不懂江敛。
这个人太奇怪了。
明明只是同班同窗,温柔得恰到好处,关照得太过刻意,可每一次的靠近,都刚好卡在他最狼狈、最撑不住的时候。
他想推开,身体却诚实地记住了昨夜的暖意。
只要江敛在身边,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凉与慌乱,就会悄然退去。
【系统提示:目标戒备值轻微下降。
躯体依赖度持续上升。
男主逆天维稳,命格羁绊加深。】
宋屿沉默几秒,最终没再拒绝,轻轻抿了抿唇,低声敷衍:“随便你。”
别扭又被动的妥协。
江敛眼底极淡地亮了一瞬,暗沉的占有欲被温柔彻底包裹,不露分毫。
很好。
一点点就好。
一点点接纳他的存在,一点点习惯他的陪伴,一点点离不开他。
哪怕始于病痛,始于宿命,始于这场无人知晓的绝症纠缠。
早读结束,广播通知各班轮流前往体检楼。
走廊喧闹起来,少年少女说说笑笑,充斥着普通高三鲜活又热闹的气息。
宋屿起身时,脚下微微虚软,眼前刹那轻微发黑。
潜藏的祟气在他脱离江敛灵气覆盖的瞬间,悄然翻涌。
他身形微晃,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身侧偏了半步。
下一瞬,手腕被轻轻扶住。
力道很轻,克制温柔,没有半分逾矩,却稳稳撑住了他所有摇摇欲坠的失重。
江敛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灵气悄无声息渡了过去,瞬间压下他体内躁动的病灶。
“慢点。”
他语气自然,像只是顺手扶了一把体虚站不稳的同桌。
周围人来人往,无人侧目,无人怀疑。
只有他们两人清楚。
这轻轻一扶,是跨越宿命的私护,是藏在普通校园日常里、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纠缠。
宋屿指尖僵硬,喉间微涩,迅速收回手,垂眸快步往前走,耳尖却悄悄泛红。
他逃得仓促,心慌意乱。
江敛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目光牢牢锁着他单薄的背影。
眼底是无人窥见的疯魔与虔诚。
体检只是寻常流程。
血压、抽血、胸片、心率。
所有数据平平无奇,全部落在正常范围之内。
医生翻着他的体检表,随口念叨一句:“还是偏虚,多吃饭多运动,高三别熬太狠。”
宋屿点头应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正常,是假的。
是江敛一路跟在身侧,不动声色用灵力层层压制、抚平病灶、稳住脉息,替他维持出来的平凡健康。
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为他瞒下了一场必死的绝症。
体检结束,阳光落在体检楼的长廊上,明亮又坦荡。
宋屿站在阳光下,却觉得自己像泡在冷水里。
他拥有最普通的校园日常,最正常的体检报告,最平淡的高二生活。
唯独内里,早已被宿命啃噬溃烂。
而那个唯一知晓他所有秘密、替他捂住所有破败的人,就站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他沐浴阳光。
温柔无声,囚笼无息。
他们的平凡校园里,藏着一场只属于两人的、漫长无解的虐恋与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