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石壁上,把整个洞穴照得暖融融的。她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男子的外衫——干净的素白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药草味。
她侧过头,看到那个书生正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在翻一本书。
侧脸被火光照亮,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有戴冠,墨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绾着,有几缕垂落在颊边,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他看书看得很专注,偶尔用指尖翻过一页纸,动作轻缓,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云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见过很多男人。在细刃的训练营里,那些被磨去人性的杀手;在执行任务时,那些酒色财气浸透骨髓的官员和富商;在逃亡路上,那些眼神浑浊、手脚不干净的山野莽夫。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安安静静地坐在火光里,像一株被月光照透的竹子。
“醒了?”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笑了笑,声音清朗温和,“觉得怎么样?”
“……渴。”
他立刻放下书,从火堆边拎起一个小陶壶,倒了一碗热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递给她。
“慢些喝,烫。”
云楼接过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里有淡淡的草药味,不难喝,还有一丝甜——大概是放了甘草。她喝完一碗,他把碗接过去,又给她倒了一碗。
“还要吗?”
“……嗯。”
她喝了三碗水,才觉得干涸的喉咙好受了一些。靠回干草堆上,打量这个山洞——不算大,但很干净,靠里的石壁上挂着几串草药,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火堆旁放着几个陶罐和竹筒,还有一些干粮。
“这里是背雾山深处的一个废弃猎洞,”他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进山采药,遇上了暴雨,在这里避了几日雨。昨日在河边发现了你。”
“你叫什么名字?”
“裴叙。”他坐在火堆边,隔着跳动的火焰看她,“裴是上下非衣的裴,叙是叙述的叙。姑娘呢?”
“云楼。”
“云楼……”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轻轻点头,“很好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寻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刻意的恭维,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云楼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你是大夫?”她看他身边的草药。
“家里开医馆的,会一些皮毛。”他笑了笑,“你的伤很重,我替你处理了外伤,但内里的伤,恐怕要好生调养。”
“没事,死不了。”云楼满不在乎。
裴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背雾山。
他只是说:“我去给你熬点粥。”
云楼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他把干草铺得更厚实了些,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去翻找陶罐里的存粮。那背影清瘦,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她忽然想:这个人,要是能拐回去就好了。
在山洞里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云楼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伤口愈合需要大量体力,她几乎每天都在昏睡中度过。每次醒来,都能看到裴叙在身边——不是在看医书,就是在处理草药,或者在给她熬粥、煮药。
他用几根竹竿搭了个架子,挂上外衫,替她挡住洞口吹进来的风。他在火堆边铺了厚厚的干草,让她睡得舒服些。他甚至用竹筒做了个简易的水壶,放在她枕边,方便她半夜渴了能喝水。
云楼觉得自己不是在养伤,是在养老。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第三日的黄昏,她靠在干草堆上,看着他在火堆边熬药,忍不住问。
裴叙头也不抬:“举手之劳。”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她歪着头看他,“万一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呢?”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那你跑路的时候,带上我。”
云楼:“……?”
他笑了:“开玩笑的。姑娘虽然身手不错,但眼神很干净,不像作恶之人。”
云楼被他说得一愣。
眼神干净?
她一个杀了二十多个人、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眼神干净?
这人怕不是个瞎子。
但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第四日清晨,云楼的伤势好了大半,可以下地走路了。裴叙收拾好行囊,扶着她慢慢走出山洞。
山里的清晨雾气很重,草木上挂满了露珠。阳光穿过雾气,在林间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束。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走到山脚下时,远远看到了一座小城的轮廓。
“那是风平城。”裴叙说,“我在那里开了一家医馆。如果你没有别的地方去,可以先住下来养伤。”
云楼想了想,自己确实没有地方去。细刃的眼线遍布天下,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风平城地处偏僻,远离权力中心,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那就叨扰了。”
走到城门口时,裴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站在晨光里,素白的衣衫被风吹起一角,像一株即将乘风而去的竹。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但目光却很郑重。
“云姑娘,”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那日在河边,裴某为救姑娘,多有冒犯。虽是为了救人,但终究有损姑娘清誉。”
他深吸一口气。
“裴某虽无意婚娶,但既已轻薄姑娘,必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若姑娘愿意,裴某便以正妻之礼迎娶姑娘,此生绝不纳妾,绝不负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若姑娘不愿,裴某便将此事咽下,当做没发生过,绝不对外泄露半个字,不影响姑娘今后婚嫁。”
云楼靠在路边的老树上,看着他紧张得快要攥破衣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的认真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什么在试图破壳而出。
“行啊,”她说,“嫁你。”
反正她现在需要一个容身之处。
反正这个书生看着顺眼。
反正——
她看着他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心里想:还有点想亲他。